Friday, 21 October 2016

跨鳳乘凰

入秋已有一段時日,但天朗氣清的日子不算多,周末更少,所以至今沒爬過幾次山。今天甚至有颱風海馬襲港,八號風球高懸,不由得懷念上星期六跟朋友去爬鳳凰山的難忘體驗。

鳳凰山是全港第二高峰,由兩座山峰組成,就叫「鳳峰」和「凰峰」。主峰「鳳峰」海拔九百三十四米,比全港第一高峰大帽山的九百五十七米,略矮了二十三米。但據說大帽山頂一帶是閒人免進的禁區,登山者可到達的最高點其實比鳳凰山頂稍低。副峰「凰峰」則為海拔九百一十八米,比「鳳峰」少十六米。平日覺得維多利亞港兩岸的太平山、獅子山已相當高聳,像兩扇大屏風一樣保護著海港,但其實海拔不算太高--太平山為五百五十二米,約為鳳凰山高度的六成;獅子山則是四百九十五米,僅及鳳凰山一半多一點。自小已聽說「鳳凰觀日」乃香江一大勝景,但爬完鳳凰山之後,才真切感受到摸黑上山所需的勇氣和智力,實不足為外人道。我們在大白天上山,已略感吃力,何況是月黑風高的凌晨時分?除了尋幽探秘的勇氣和決心,強壯的體魄和充足的準備更形重要。

從東涌乘11號巴士到伯公坳下車,前行數十米至上下斜坡的轉折點,橫過馬路,就是鳳凰山徑入口。至於下車那邊馬路的後山,就是赫赫有名的大東山(上圖),跟鳳凰山隔路相望。沿著山徑緩緩而上,右邊向北可遠眺東涌市區及機場,左邊就是大嶼山南端的塘福,以及一望無際的南海。大小不一的海島點綴其中,巨輪與小舟則游弋其間,看似怡然自樂。細看這一靜與一動並列,各不相干,各有歸處,竟是說不出的和諧與安謐,甚至可以把時空凝固起來,撫慰著沸騰躁動的心情。儘管這裡的景致不及蒲台島外眺的壯闊開揚,仍覺心曠神怡;鬱積多時的煩悶、不安和浮躁,至此也一掃而空。事實上,愈是多事之秋,就愈需要釋放自己,找個風和日麗、海天一色的日子,盡情擁抱陽光、清風和青山翠谷,好讓那殘破不堪的身心重新癒合。

從伯公坳上山的路徑不算太難走,但也頗耗體力。猶幸山勢不像獅子山一味陡峭,每當爬完一段斜坡或石階,總有一處平緩、開闊的地方,可讓遊客喘定一口氣。我們一邊慢走、一邊拍照約一小時,距離登頂還有一小時左右步程,便來到一片長滿芒草的山坡,中間還有一方涼亭供人歇足。此時天色轉晦,濃雲密布,風力也倏地加劇,芒草在強風吹拂下,形成了一片金黃色的海洋。翻過一處小山丘後,左右兩邊山坡的芒草形狀、顏色均不相同,甚覺有趣。

朋友看到大片芒草歡喜若狂,隨即在草叢間跑來跑去,做鬼臉、扮模特兒來自拍,玩個不亦樂乎,我也趁機拿著相機仔細捕捉芒草被強風吹拂的模樣。只見芒草隨著風勢低頭彎腰,大風稍歇就馬上拔背挺胸,在反覆流動的一曲一直之間,展現著頑強的生命力。芒草既是野生植物,質地是柔軟的,能夠順勢調整姿態,以適應山上變幻無定的強風驟雨。但同時它的精神是強韌的,因為順時應勢只是一種生存的策略,求生的意志從無動搖,也不會因為順從太久而忘記了自己本初的姿態--只要風勢稍歇,馬上回復原狀。芒草也是充滿智慧和勇氣的,因為它深知自己的本質和局限,既沒有改變天氣的力量,也沒有遷徙、變種的本領,只能勇敢生存,在順從與堅持之間活出自己的尊嚴。

在涼亭休息、玩耍約半小時後繼續上山,山路愈來愈陡峭,石階也愈來愈高,走起來更覺費力。然而頂峰在望,實在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只好咬緊牙關緩緩前進。耐著性子攀過一座又一座斜坡,經過號稱「南天門」(上圖)的懸崖峭壁、翻越「凰峰」,終於在中午時分抵達「鳳峰」之巔。此時天色轉霽,頓覺豁然開朗。深吸一口氣坐在峰前,回望那兩、三公里長的山路和對面的大東山,又俯瞰西北方的昂坪天壇大佛和寶蓮寺,心中興奮莫名,成功感前所未有的強烈--

我終於攀上傳說中的鳳凰山了。

古人以「跨鳳乘龍」比喻結成夫婦或羽化登仙,如今我翻過了南天門、鳳峰和凰峰,到達全港可以登臨的最高點,大概也稱得上「跨鳳乘凰」了罷?

不過,我們沒有開心得昏了頭,因為俗語說:「好戲在後頭」,又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從鳳凰山走到昂坪那段路,才是這次遠足真正的考驗。

在鳳凰山頂吃喝、休息了一小時左右,就取道「天梯」緩緩下山。原來這邊地勢極為陡斜,石階山路傾斜成七十度,而且每一級距離甚遠,提腿屈膝非常費勁。加上部分路段兩邊都是懸崖,必須步步為營,半點鬆懈不得。據說「天梯」是鳳凰山徑最難走的一段,果然名不虛傳。

提心吊膽的走了不到半小時,來到海拔八百一十米的斬柴坳--這裡甚是荒涼,奇巖巨石遠比草樹為多,心中難免嘀咕,莫非古人真的會爬到那麼高的地方來劈柴?抑或草樹都被古人斬盡殺絕了?此外,斬柴坳的標記旁有一條向南的岔路,可通往狗牙嶺(上圖)。狗牙嶺是鳳凰山的支脈,地勢極險峻。攀上鳳凰山途中早已瞧見,連綿不斷的懸崖就像一排排削尖了的狗牙,也看不到明顯的山徑,令人望而生畏。

離開斬柴坳繼續下山,眼見天壇大佛、昂坪市集和心經簡林愈來愈近,但腳下的石階彷彿無窮無盡,誓要把僅餘的體力消耗得一絲不剩。走到半路,雙腿愈感乏力,站著休息時也有點顫抖,慶幸帶著兩條手杖可以保持平衡。即便如此,心中難免惴惴,但下山的路徑只得一條,如今騎虎難下,只得有進無退,於是懾定心神,勉力應付--寧可愈走愈慢,也務必安全到達。

斷斷續續的走了一小時多,終於來到「鳳凰觀日」的牌樓,也就是伯公坳至昂坪這段鳳凰山徑的終點。牌樓外的樹林邊沿有一座鳳凰的彩色雕塑,對面就是心經簡林。站在這裡眺望晴空下的鳳凰山,翠綠如新,嬌媚可愛;剛才那些曲折驚險的山路,卻找不著半點痕跡,彷彿大半天的長途跋涉,不過是一場幻夢。

「人說人生如夢,我說夢如人生。」當年莊子質疑是自己夢見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其實依我說,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和蝴蝶都遇見了彼此--猶如我攀過了鳳凰山,鳳凰山也招待過我。

4 comments:

  1. 又是行山好季節,看到標題,以為你說戲,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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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呵呵,起個具吸引力的標題也很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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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嚴格來說,只跨鳳,未乘凰。
    「凰頂」在「鳳頂」之北,須上落一段崎嶇山徑。
    有藉口再去,哈哈!

    曾拜讀另一遊記《獅子山隨想》,驚豔!
    自此,間中拜訪貴網誌,請恕冒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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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指正。謝謝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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