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30 December 2016

給Anita的信

Dearest Anita,

你好嗎?一晃眼,沒見你已經十三年了。你今年去過哪裡?做過些甚麼呢?

記得你生日那天,跟朋友到荔枝莊遠足,離開前回頭一瞥,但見雲隙中散落幾縷陽光,光線很長,色調很柔和,讓人心頭一暖。不知怎地,看上去那雲隙就是你的眼睛,陽光就像你的長睫毛,彷彿在窺看這千瘡百孔的人間,又似在給我打氣,叫我繼續提起灌了鉛的雙腿,把餘下的路程走完。

今年我少了出門,但多了郊遊遠足。元旦日,從石壁到大澳,全長差不多二十公里,走遍了大嶼山西南角。年初一,上山頂年初二,到西貢大枕蓋去看吊鐘花年初三,到大埔三門仔和馬屎洲逛了一圈。三月底,挑戰孖崗山成功。入秋之後,先後到過荔枝莊、蒲台島、南朗山和鶴咀,又攀上了鳳凰山和大帽山。連續征服香港兩大高峰,是行山以來最有滿足感的個人壯舉;現在想來,仍覺得沾沾自喜呢。那麼,明年元旦和農曆新年該走哪裡?你有甚麼好提議嗎?

這幾年跟著朋友遠足多了,對大自然的美麗與雄奇,對生我養我的這片好山好水,感受特別深刻,筆墨也難以形容於萬一;對自己身體狀況的變化,也格外敏感起來。

小時候,不知為何總是把身體感官與邏輯思考對立起來,彷彿河水不犯井水,暗地裡也有一點高下立判的意味。所以當年看北條司漫畫《Angel Heart》,說阿香意外身亡後,心臟移植到另一個女子身上,使她繼承了阿香的部分記憶和性格,只覺得荒誕無稽,一笑置之。如今年紀漸長,養成了運動的習慣,太極拳也練了十年,才明白筋骨、四肢、五臟六腑和頭腦之間,並非想當然的從屬關係,其實彼此是平等的,而且是互相影響的。當日練到第三年才記得全一百多招的套路,此後腦袋不用怎麼費勁,一招一式自然流露,彷彿腰、背和四肢的肌肉都有記憶,可以撇開腦袋自動運作而不差毫釐。相反,在山野間迂迴前進的時候,並不是光靠雙腿搬動,而是由頭腦協調心、眼和四肢,密切觀察四周環境,準確計算踏步的方位和力度,避免受傷。即使在沒甚麼風險的水泥路上走,眼睛觀察到的景物,身體感受到的陽光與清風,也足以影響思考和情緒。也許有人覺得我在癡人說夢,但你以前經常跳舞,人人都讚你舞姿瀟灑,就像身體自然流露的一般,應該會明白--甚至同意吧?

自從今年初到杭州過完生日,就沒再出門旅行了(到內地和英國公幹不算啦……)。所以朋友都問我,為甚麼不再出去走走?說實話,世界那麼大,自己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動,怎會沒有想去的地方?只是不知為甚麼,老是提不起勁。有時也想找個伴兒一起出發,然而前車可鑑,歷歷在目,早已死心。性情契合、志趣相投的遊伴,從來可遇不可求,何況像我這種脾氣古怪、刁鑽孤僻的傢伙?

也許你會覺得,我這樣說又要得罪朋友,但我沒半點這個意思;只是想說:「相見好,同住難」,確是至理之言。哪怕只是幾天,後果也可以很嚴重。

而且你應該記得,這個教訓,於我有多深刻、多慘痛。

人與人的相處,的確很不容易。有時候,沒有對錯、沒有是非,也可以使一段交情無疾而終;何況如今總是信口雌黃的人多,流言蜚語不用說一百遍,已足以構成人家深信不疑的「真相」。可是他們總是忘記,所謂的「真相」,只是他們願意相信的部分或角度,絕非事實的全部。就算有所謂的對錯,大概也不會黑白分明,只是輕重之別。所謂「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同一種性格、同一種處事方式,每個人的看法和感受也不一樣。譬如噓寒問暖,於你是體貼入微,於我卻可能是不勝其煩。另有一種更無奈的情況:好心做壞事。就如《The Danish Girl》裡的Gerda一樣,出於對Eddie的深厚感情,盡力幫助他達成心願,誰知愈接近目標,便是把他推離自己愈遠。所以說到底,傾蓋如故也好,形同陌路也好,雙方都有責任。因此,今年看不順眼的人和事愈來愈多,我不斷地反問自己:到底是人家有問題,還是我有問題?

答案是:人家有沒有問題,我沒法知道;自己有問題,卻是肯定的。

自覺毛病不算少,其中最嚴重的是:記心太好。

時間可以沖淡記憶,但未必可以完全刪掉,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至少,目前我的腦袋構造還沒達到這個境界。有些事情丟淡了,心情平服了,不等於重提的時候可以若無其事,半點不介意。我自小脾氣極火爆,你最清楚不過的,只是這些年練就了一點自制能力,至今沒出過甚麼亂子罷了。儘管說我小器吧,但我不想欺騙自己。坦然面對自己的情感,應該是做人的基本動作吧?如果對自己也不老實,還可以相信誰?如果連自己也不可信,做人還有甚麼意思?

另有一些事情,乏人問津、不再提起,不等於沒有發生過,也不等於沒人記得--至少還有我。當然,誰都不提起、不過問,多半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忘記了、記不起,也沒甚麼大不了;偏偏卻烙在我腦袋裡,洗不去、刷不掉,有甚麼法子?當全世界也記不起有某件事情,只得我牢牢記住,這份記心就不是甚麼得天獨厚的天賦,而是極惡毒的詛咒。

心理學家常說:傾訴是排遣情緒的有效方法。可是,「向誰傾訴」、「怎樣傾訴」才是真正的難題。記得嗎?就像三個月前發生的那件事,完全超乎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但又不得不硬著頭皮沉著應付。當時我清楚知道自己需要傾訴,愈快愈好,結果只能藉祈禱、跑步來解決燃眉之急;一星期後,再向輔導員把鬱積已久的情緒連本帶利的爆發。直至事發三星期後,才有機會向朋友提起這件事。這不是抱怨,也不想得罪朋友,但在類似的緊急情況下,人家不是鞭長莫及,便是愛莫能助,完全可以理解。我也不想把不愉快的事情像倒垃圾一樣轉嫁他人,尤其是朋友。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承受不了,不等於其他人可以;何況我也無從知道,人家的承受能力是高是低。要是因為一己之私給朋友帶來更多問題或麻煩,豈非罪過?

不過,即使情緒發洩出來之後,仍須等待一段時日,心情才能平服。需時的長短因人而異,也視乎事情的輕重而定。很多時候,該做的都做完了,就剩下無邊無際的等待。

等待絕對是意志與信心的考驗,過程可以很痛苦,也可以甘之如飴,就看你等的是甚麼,結果又是否合意。因為我們永遠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有結果,而結果又是甚麼--畢竟,期待與現實之間的距離,往往出人意表。

儘管今年仍是失望的時候多,滿意的時候少,但五年之後,終於等到夙願能償的機會,還是開心的--大概你也暗地裡替我說了不少好話吧?我該怎麼謝你才好呢?儘管說,別客氣--只是心情比預期中平靜,並非因為勝券在握,而是可能等得太久,得與失、成與敗,已經看淡了許多。

不得不承認,時間的威力真是驚人,可以把人的肉身、意志和情感磨蝕掉。有人好像說過,堅持是一種美德;照我看,毋寧說是一場違反自然定律的無聲抵抗。莊子說:「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自然不能所有事情都堅持,必須擇善固執。但甚麼是「善」?甚麼才是值得堅持、固執的「善」?同樣因人而異。世上值得堅持的事情太多,必須撥亂反正、改弦易轍的事情更多,可惜我沒有你的決心、勇氣和辦事能力,只能在這方寸之地,堅持自己微不足道的一點心願。

無論如何,這多年的心願實現了一半,已是難得的恩寵,我也不敢奢望能等到另一件事發生,估計至少不會是短期之內。到底會不會發生、要等多久,我毫無頭緒,也不敢多想。這不比唸書、做事可以先做好自己本分,再靜觀其變;而是完全望天打卦,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甚麼來增加成功的機會。今年BoA有一首我很喜歡的英文歌(你聽過沒?喜歡嗎?我在手機裡不停重播,快loop爛了……)說:「People say the best things always come to those who wait」,只好不斷提醒自己要有耐心,就像五年前那樣--自己要下死功夫的也得等五年,名副其實等運到的,大概只會更長吧?

這一次,你也會替我說幾句好話嗎?

好了,這就給你找來BoA那首歌的MV(沒有原版的,只得fans製作的,將就一下吧……),再祝你、Ann姊和諸位朋友新年快樂。有空就捎個信兒來吧,想你了……

Yours truly,

Sunday, 25 December 2016

從清帝大婚說起

聖誕節長周末的第一天,特地跑到香港文化博物館去看「宮囍:清帝大婚慶典」展覽

滿清入關後,共有四位皇帝幼齡踐祚(順治、康熙、同治、光緒),在紫禁城長大成婚,冊立皇后。這個展覽就是以此為主題,展出清朝皇帝大婚(只限納后,迎娶其他妃嬪並不適用)的禮儀和用品。展覽分兩部分,第一部以北京故宮博物院的館藏為主,包括禮服、首飾、鈐印、各式禮品及器皿、諭旨、帝后畫像等,又在展廳一角,複製了坤寧宮皇帝新房的布置。其中較吸引我的是按照彩色工筆精繪的《載湉大婚典禮全圖冊》,詳細說明光緒皇帝(即載湉)大婚的程序。各個程序的冊頁內容均有局部放大,配合文字說明,讓觀眾一覽無遺。其中「奉迎」(即「六禮」中的「親迎」,但皇帝不會親自接新娘,而是派出儀仗隊代勞)一節,又改編為互動式電腦動畫,投映在長度和高度各兩、三米的巨型屏幕上。觀眾用手掌按一下畫面的閃爍部分,就可以看到畫中人手上器物的詳細說明。香港知專設計學院學生製作的動畫生動而細緻,饒有趣味。例如皇后父兄跪在門前等候儀仗隊時,會抓耳搔腮和打呵欠(因為「奉迎」儀式於子時舉行,即午夜十一時至一時);侍衛隊的馬兒又會不耐煩的踢腿、擺尾;旌旗和燈籠也會隨著風勢微微搖動。門前跪著或站立的各式人等,本來哈腰弓背、沒精打采,直至聽到儀仗隊鼓吹之聲才挺直腰板,非常切合現實生活中久等無聊的情態。展覽末段,又有中、英文動畫介紹清帝大婚的合巹宴菜譜,並設短片示範其中四道菜的烹調方法。

從圖冊所見,清朝皇帝大婚的程序異常繁複,包括納采、大徵、冊立、奉迎、成婚、合巹、廟見、朝見、慶賀、頒詔及筵宴。儘管同治、光緒年間,清朝國勢不振,財政緊絀,但為了辦喜事,仍然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據說同治皇帝大婚前,舉行「大徵」儀式,即把皇室御賜的禮物,從紫禁城送到準皇后娘家,竟然花了六天才搬運完畢。到了光緒大婚時,國勢更蹇,但也花了兩天。圖冊所繪的儀仗隊極具氣派,各級司禮官及侍衛兵成千上萬,名副其實勞師動眾,著實令人吃驚。當時統治者的愚昧昏憒、不分輕重,更是令人憤恨莫名。

第二部分則展示香港自清末以來婚娶習俗的演變,展品包括新娘禮服、花轎、禮盒、喜宴菜單及酒樓陳設等,還有一些婚宴照片、結婚證書之類。這個部分的規模固然不及第一部分,但卻滿有親切感。婚宴照片裡的賓主,除了幾位名伶和電影明星外一概不識,但他們的打扮、「某某聯婚」、「某氏于歸」等喜堂的布置,卻是熟悉不過的。展廳中間搭起了以前酒樓宴會廳常見的陳設,並採用了現已結業的鑽石酒家捐贈的部分裝飾及物品,例如龍翔鳳舞的浮雕、紅彤彤絨面牆壁和坐墊、金光燦爛的餐具和燈飾等,童年回憶斗然間湧上心頭。如今看來,那些金黃、鮮紅的顏色,既俗氣又刺眼,但也明白其實是寄託了對新婚夫婦的美好祝願--紅色是為了驅邪,金黃則象徵富貴。話說回來,即使如今時移勢易,香港(廣東?)人的審美眼光似乎仍沒有太大的改變,還有不少人由衷的喜歡這些濃艷的顏色--看看多少粵劇、粵曲演唱會宣傳單張和表演者的打扮就知道了。

此外,展廳又放了一副十六人抬的鳳輦複製品,與幾頂小巧精致、只得兩人抬的客家花轎作對比。俗語說「八人大轎」,雖是諷刺,卻是了不起的派頭,因為民間一般小轎只得兩人抬;香港開埠早年往來雲咸街至山頂洋人住宅區的「山兜」,也是兩人合抬的。皇后母儀天下,動用十六人鳳輦似乎也不算過分。至於勞民傷財這回事兒,歷來只有極少數自認勤政愛民的當權者會掛在嘴邊;不過話分兩頭,所謂「失職事小,丟臉事大」,在他們的認知裡,權威、面子總是要維護的。倘若尊卑不分、上下失序,成何體統?於是,把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把稀鬆平常的事情說得神乎玄乎,利用超乎常理的規模、排場來震懾(嚇唬?)人心諸如此類,就是當權者維護面子的常見板斧。所以,對他們來說,動用十六人抬的鳳輦,既可以震懾人心,贏得無知婦孺一片讚嘆;又可以勞役一下刁民,讓他們知道老爺子的厲害,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算得了甚麼?

看完展覽回家,從新聞報道得知香港政府跟故宮博物院簽訂協議,在西九文化區興建「香港故宮博物館」,不由得火冒三丈。此事非關歷史與文化,而是徹頭徹尾的專橫跋扈、目中無人。政府一聲不響,先斬後奏,慷香港人之慨,罔顧規劃程序與民意,居然還有跳樑小丑撲出來吶喊助威,端的是豈有此理。然而今天已是二十一世紀,人情世態竟與前清毫無分別,著實教人心寒齒冷。

Friday, 23 December 2016

Another Unwanted Project

Today the news broke that Chief Secretary for Administration Carrie Lam has signed a Memorandum of Understanding with Palace Museum to develop the Palace Museum Hong Kong at the West Kowloon Cultural District, scheduled to open in 2022. The Hong Kong Jockey Club Charities Trust has also committed a generous donation of HK$3.5 billion to support the construction and curatorial work.

As a history buff born and bred in Hong Kong, I voice my strongest opposition to this project.

It simply makes no sense.

For one thing, what does the Forbidden City have to do with Hong Kong? From the architecture of the 600-year old palace, home to 24 emperors of the Ming and Qing, to the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of its massive collection, little connection can be established with Hong Kong, let alone relevance. If we were trying to cure our notorious apathy towards history by building a new museum, it has to demonstrate or re-present the history of Hong Kong. Certainly it can – and must – be put in the context of Chinese history, but it is too apparent to be explained that it should be something about Hong Kong, and for Hong Kong.

Otherwise, why bother? Why do we build a new museum to present the artefacts of an abandoned palace of the vanished dynasties? Why do we need to repeat the Chinese-centric perspective of history here, when there are plenty of museums doing this around China, including the original Palace Museum? Don't tell me this is meant to be another attraction for high-quality (not necessarily high-spending, mind you) tourists who are interested in culture and history – why should they visit Hong Kong for some historical gems that don't even belong to here? Why can't they just fly to Beijing? Wait. Oh sorry, I forgot, the toxic air.

For another, if more importantly, why are we Hong Kong people funding this project if none of us has been consulted or even informed in advance? While it is still unknown whether the donation of HK$3.5 billion would be sufficient, the sum is arguably more accountable to the people of Hong Kong than tax money. The reason is simple. Too many people from the grassroots who may never earn enough to pay tax have tried their luck with horseracing and Mark Six. They are the direct but nameless contributors to The Hong Kong Jockey Club and its charity branch. When the local population is ageing so fast and the demand for healthcare and welfare services soaring to unseen heights, isn't there any better and wiser way of spending the money?

Indeed, my objection has nothing to do with the cultural and historical value of the Palace Museum's collection. I am only questioning whether it is necessary to build a new museum to house and display something that does not belong to us anyway, but is only made available on loan. It is also questionable whether spending HK$3.5 billion on this project, instead of any other, is a good choice when we are faced with so many challenges and issues. Even if we agree to have another museum, again, why can't it be something about Hong Kong? Why should tourists come all the way here to look at something that is totally irrelevant and unrelated? Even the Mainland Chinese tourists would not be interested, because it deprives them of the pleasure to visit Beijing, where they can let imaginations of imperial life run wild. Take my word.

So, can the Chief Secretary or anyone involved explain to me, as a tax-paying Hong Kong citizen and history lover, why they dump this on the people of Hong Kong without an utter? How dare they do this?

Thursday, 22 December 2016

跨越海洋

早前得知香港歷史博物館舉辦「跨越海洋:中國海上絲綢之路點。線。面」展覽,儘管一望而知這是配合內地拓展「一帶一路」經濟、外交與文化勢力的活動,但自己對中國古代對外關係素有興趣,也就興沖沖的趕去了。

是次展覽搜羅了中國海上絲綢之路沿途八個港口城市(山東蓬萊、江蘇揚州、浙江寧波、福建福州、泉州、漳州、廣東廣州、廣西北海)及香港約二百件物品,主要是各地生產或轉口外銷的歷代陶瓷、銅鏡和漆器,以外地輸入的琉璃、瑪瑙等珍貴物料製作的佩飾,還有銀錠、錢幣、海船模型之類。其中不少展品都是從上述城市附近水域的沉船中打撈出來的,所以都有不同程度的毀爛,但仍無損其歷史和研究價值。此外,亦有小量展品保持完整,十分難得。

至於展板文字的論述角度,則無甚驚喜,主要是重複歷史課本常見的官方論調:中國自古以來與世界各地交往頻繁,海外貿易相當發達,不少沿海城市在中國海外貿易中扮演重要角色……諸如此類。我當然明白,展覽既以公眾人士為對象,論述不能太複雜,但有時候不妨提出一些新的問題或論述角度,引起觀眾興趣,鼓勵他們多思考--甚至進一步探究--展覽的內容。例如山東的蓬萊,古稱登州,早於夏、商兩代,已與朝鮮半島及日本諸島有交往。然而到了唐、宋,蓬萊的地位大不如前,被當時稱為「明州」的寧波,取代為三韓和日本使節、商旅、僧眾來訪中國的主要門戶。至於廣州,雖然號稱「外不關閉的對外窗口」,漢代以來一直穩踞中國最大對外港口的地位,但到了南宋末年,卻被泉州後來居上。那麼,我們自然會問:中國海岸那麼長,港口那麼多,為甚麼只有這些城市能成為對外港口?它們有甚麼共同的特點或長處?它們的興盛與衰落,是甚麼原因造成的?細究下去,還有更多耐人尋味的問題:蓬萊位於山東半島北端,地理位置與韓國、日本相當接近,為甚麼後來韓國和日本人竟然捨近圖遠,寧願跑到寧波去?同樣,生活於兩宋之間的朱彧在《萍洲可談》卷二記載:「崇寧初,(兩浙、福建、廣南)三路各置提舉市舶官,三方唯廣最盛。官吏或侵漁,則商人就易處,故三方亦迭盛衰。朝廷嘗併泉州舶船令就廣,商人或不便之。」當時外國商旅多從南海或西方諸國而來,理應到廣州航程較近,為甚麼他們寧取泉州,居然覺得到廣州是「不便」?

事實上,展覽所介紹的八個城市,並非屬於同一時代的海上絲綢之路,也未必是某條遠洋航行路線的補給站;彼此的貿易規模和地位極不相稱,貿易對象亦不盡相同。這跟從西安或洛陽出發,經過河西走廊,出玉門關,穿越準噶爾和塔里木盆地,通向中亞及歐洲的陸上絲綢之路很不一樣。這條路線雖有很多分支,但主要幹道大致固定,歷代甚少改變。相反,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很多,按照展覽所述的港口,從山東到廣東都有,但歷代未必相同;而且目的地非常分散,東渡日本、韓國者有之,南下東南亞諸國者有之,西涉印度、阿拉伯半島、非洲東岸者亦有之。因此,應該怎樣理解「海上絲綢之路」這個概念,跟陸上絲綢之路有甚麼異同,甚至各個港口在不同歷史時代的發展和變遷,似乎也值得介紹一下。

不過,我最期待展覽可以說明的一點,不是解釋何謂「海上絲綢之路」,也不是解答前文提出的問題,而是香港在海上絲綢之路所扮演的角色,可惜失望而回。一如所料,展覽文字指出香港鄰近廣州,並引用本港出土的唐、宋外銷瓷器殘片、明代古船殘件,以及清代的稅關和炮臺等文物,推測「香港可能是中國海上絲綢之路的其中一站」。除此以外,再無文獻或其他證據支持。大概是資料匱乏,難有定論。但願日後有機會發掘到更多記載或文物,為香港古代史補寫重要的篇章。

Monday, 19 December 2016

再訪蒲台

時隔三年,再訪香港最南端的蒲台島,慶幸景物依舊,卻頗有一番感慨。

都說身體最誠實,從不打誑。儘管自己也有持續做運動,但體能逐漸下降已是無法逆轉的現實。每次遠足,既是鍛鍊,也是跟自己身體的親密對話。哪裡進步了、哪裡有點不妥,踏出每一步時都無所遁形。這次走的路線跟上次一樣,也是從碼頭出發,經天后廟,沿廟旁的小路折而向北。山上都是堅硬的花崗巖,沒有明顯的路徑,須靠幾處路標,以及可供攀援借力的鐵鍊和鐵柱作提示。聽起來好像有點危險,其實也不難應付,因為蒲台地勢平緩,至少沒有獅子山那樣令人提心吊膽的萬丈懸崖。途中有幾處距離較高,需要用手扶著巨石或鐵鍊稍微借力,再跨步而上,但整體而言不算太難走。這次重遊,需要手腳並用的地方都能輕易應付,然而走過大氹涼亭旁的長梯下山後,體力明顯下降。後來在通往南角咀的巨巖亂石中攀高涉低,雙腿已感酸軟,只好步步為營,心裡不禁暗罵自己沒用--練跑、遠足那麼多年,還是沒甚麼長進。

然而沿途所見,多處鐵鍊和階梯欄杆嚴重鏽蝕,甚至局部脫落;路標的文字也已全部褪色,只剩下指向相反方向的兩個箭頭,顯然是日久失修之過。長此下去,勢必危及遊客安全,當局務須盡快維修才是。

三年前因為同行的人太多,腳程也慢,為免錯過回航的渡輪,經過126燈塔後,只得匆匆趕回碼頭,沒有走到蒲台最南端--也是香港最南端的南角咀。這次連我自己只得四人,終能如願,儘管有點累,還是值得的。這裡堪稱香港的「天涯海角」,眼前三面環繞、一望無際的大海,便是南中國海。坐在石上盯著前方,腦子頓時關機,甚麼也沒想,也想不起來,連這堆奇巖怪石見證了多少漁民、商旅穿梭各地,宋朝時有沒有人到過這裡諸如此類亂七八糟的東西,半點也沒想到。除了發呆,甚麼也不想做,就讓溫暖的陽光和清涼的海風,稍微撫慰一下疲憊的身心。看來黃霑寫「湖海洗我胸襟」,竟是千真萬確。

蒲台仍是那個沒有電力、沒有自來水的原始漁村,居民很少。從碼頭至天后廟之間的海傍(稱「大灣」)觀察,大約不到二十家,而且多半是上了年紀的。至於島上其他地方還有沒有人居住,就不知道了。他們的房子既小且舊,似乎多年沒有修葺。即使在周末,只得兩三家會在門口擺賣紫菜、海帶、海草和鹹魚等。一些賣小吃、飲品的小店也沒營業,只剩下油漆斑駁的招牌。記得三年前也是差不多光景,不知是人去樓空還是怎地,心裡總有點莫名的惆悵。不過,慶幸另一家門外牆壁寫滿箴言雋語的戶主仍健在,又看到一位滿頭白髮的婆婆在收拾剛曬好的海帶,手腳俐索但意態悠閒,心裡略感寬慰。然而轉念又想,這樣尋常、平和、靜謐的漁村景象,不知還可以維持多久。

我不是杞人憂天的。三年前在碼頭旁小木屋賣柴燒紫菜餐蛋麵的老夫婦,這次沒有露面,換作一雙中年男女,但不知他倆是否夫妻,那男的是否老夫婦的兒子。我不敢問,也不想問,不僅因為我非親非故,憑甚麼八卦人家;更是因為害怕聽到不想聽到的消息。那女的口音不純,不似是本地人,所以估計不是老夫婦的女兒。沒想到我和朋友坐下來時,不經意說了一句:「又是這張桌子呢」,那女的竟認定我是熟客,不肯收我點那罐啤酒的錢。我們四人合共要買六包紫菜,她又主動減收幾元。其實我覺得這樣好像平白無端佔人便宜似的,非常不好意思,但也不免被她的熱情所感動。有時候,食物再好吃,也比不上這種不問情由的友善和溫馨令人回味。希望兩位老人家身體無恙,只是退下火線,回家享清福去了。

另外,這次再訪蒲台,明顯看到遊人更多,雖以本地人為主,內地遊客也不少,難免令人擔心,會否加快破壞這小島原始、純樸的風貌。例如島上只有一個公廁,而且是旱廁,裡面也沒有電燈,引起兩三名本地遊客不滿。雖說不出意料,但聽那幾個女子大呼小叫嫌三嫌四,心裡忍不住冒火。轉念又想,久居城市之人,要適應鄉村生活的確不容易,因為城市生活太方便,太多早被認定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鄉村裡也要大費周章才辦到,電力和自來水就是明證。然而城市人走進鄉郊,親近大自然,不是為了把所謂文明帶到蠻荒之地,而是提醒自己,人類只是大自然的一分子,並非高高在上的萬物之靈,必須時刻保持謙卑、虔敬之心,警惕和約束自己的行為,以免對大自然造成無可挽救的破壞。我明白設施落後,自然引起不便,但身處鄉郊,總不能--也不應--事事要求跟城市一樣。若跟城市沒有分別,那還需要遠足、郊遊麼?

所以,衷心希望當局衮衮諸公,可以百忙中抽空到郊外走一趟,嘗試明白香港真正的魅力和價值,不在於經濟增長了多少,而在於山水之間。這不只是為了保護環境和自然生態,更是為了讓城市人有個喘息、調理身心的避靜之地。否則的話,即使錢賺得再多,香港人也不過是一具具沒有靈魂、只懂消費的行尸走肉而已。

附錄:蒲台島遠足路線圖

Friday, 16 December 2016

戲曲節雜憶

本來想按慣例把今年「中國戲曲節」的節目逐一記述,可是開學以來實在沒時間,也沒閒心。如今除夕將至,總算喘定一口氣,還是給未談論的節目,簡單寫一點感想好了。

山東菏澤市地方戲曲傳承研究院

今天的山東簡稱「魯」,但在先秦時代,除了孔子的故鄉魯國、孟子出生的鄒國(原稱「邾」),還有「春秋五霸」之首的齊國,以及莒、萊、宋、郯等小國。因此,山東堪稱文化多元,燦然可觀,在今天的地方戲曲中亦有所反映。今年請到「山東菏澤市地方戲曲傳承研究院」來港演出,我就挑了7月16日下午的折子戲來看。

是場上演四齣折子戲,劇種及唱腔各有不同,分別是棗梆《徐龍鍘子》、兩夾弦《三拉房》、大平調《收姜維》,以及山東梆子《五鳳嶺》。故事內容都是警惡懲奸、英雄鬥智、夫妻耍花槍之類的民間傳奇,洋溢著率真、樸實、小情小趣的鄉土氣息。不過,由於我不熟悉山東地方戲曲,對其音樂、唱腔等表演特色,並沒有領略多少。做工方面,看起來與其他戲曲劇種也沒太大分別,因此印象不深。若論整體觀感,則以新婚妻子不捨丈夫赴考,為他收拾行囊時百般拖延的《三拉房》最為有趣。旦角劉俊華臉部表情豐富,一雙眼睛炯然有神,表達農家少婦的活潑、俏皮、害羞等情態相當燙貼。尤其是她給丈夫收拾行李時,包袱愈弄愈大的誇張動作也做得詼諧而不失美感,值得讚賞。

立體戲曲電影

今年戲曲節除現場演出外,也增設多場戲曲電影放映,其中以內地全新製作的立體戲曲電影較為矚目(官方宣傳品稱作「三維戲曲電影」,總教人想起以前裁縫師傅量身裁衣的「三圍」尺寸,說不出的別扭……)。我挑了錢惠麗、方亞芬主演的越劇《西廂記》,以及黎安主演的崑劇《景陽鐘》來看。

《西廂記》和《景陽鐘》都是耳熟能詳的劇目,演員陣容和表演造詣也沒甚麼好挑剔的。選看這兩部,就是想集中精神看看,嶄新的電影技術,如何呈現戲曲的表演特色,能否給電影與戲曲源遠流長的跨界創作帶來甚麼啟示。

坦白說,這兩部立體電影的拍攝效果令人失望。最明顯的問題是,導演似乎無法在戲曲表演和電影語言之間取得良好的平衡。為了完整保留經典唱段,畫面大都冗長而固定,剪接生硬呆板,不是半身近鏡就是全身中遠鏡,鏡頭之間的轉折亦不太流暢。雖說能讓觀眾看清楚演員的表情和身段,但看起來相當沉悶,就像把攝錄機固定在觀眾席某位置的舞臺錄影片段,觀感甚至比不上五、六十年前的經典戲曲電影。布景和道具主要是片場裡以實物擺設,但感覺反而有點失真,例如顏色調得太濃、視覺對比強烈、磚瓦木石一看而知是人造物料等。至於立體視覺效果,大概只是吸引觀眾的噱頭,卻未能在呈現戲曲表演特色方面有甚麼實質的助益。倘若有意藉此吸引從未看過戲曲表演的新觀眾,培養他們對戲曲的興趣,恐怕難以如願。

當然,戲曲(以至其他舞臺表演藝術)和電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藝術形式,導演必須透徹理解戲曲的表演特色,並充分掌握電影語言和攝影技術,才拍得出兼顧兩者之長的作品。我以為經過幾十年的探索與實踐,前賢已累積了不少寶貴經驗,可供借鑑;但如今看來,似乎不然。事實上,戲曲與電影在表演效果上難以解決的矛盾,也反映了某些喜歡或習慣看電視、電影的觀眾,為甚麼會對強調表演程式及其象徵意義的戲曲不感興趣。從另一個角度看,也許有人認為以前的戲曲電影較側重於電影語言和攝影技巧,在呈現戲曲特色方面略嫌不足,故而有意在這些立體戲曲電影中加強。可惜從一般觀眾的眼光看來,這次探索未算成功,仍須努力。

粵劇《捨子記》

粵劇《捨子記》是今年戲曲節的壓軸節目,既是香港作為東道主的作品,又請得譽滿梨園的資深名伶擔綱,難免有點期望。可惜,此劇再次印證「人包戲」的策略並不是萬應靈丹。演員再好、演技再高,也未必彌補得了蒼白無力、破綻百出的劇本。

平心而論,其實《捨子記》的構思相當不錯--情節取材自傳統劇目《寶蓮燈》,但改從王桂英的角度,窺探她捨棄親兒、成全沉香救母的心路歷程。一直以來,王桂英以劉彥昌繼室的身分曇花一現,儘管她賢妻良母的形象、捨己為人的高尚情操深入民心,但傳統戲文對她倏逢巨變的心理狀況描述不足;〈二堂放子〉之後,劇情回到沉香和聖母身上,王桂英和秋兒是死是活,再也乏人過問。因此,以王桂英為主角,重新編寫《寶蓮燈》後半部的故事,確是別出心裁,於觀眾亦具吸引力。可惜戲文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探討王桂英和劉彥昌「如何在抉擇捨棄親生前後的種種內心深處」云云,劇情推展乏力,人物情緒也欠缺變化和層次,限制了表演的內容。例如王桂英親睹秋兒被亂棒打死後,精神恍惚,只是「仔呀、仔呀」的呼喊了大約一刻鐘。精心編排的優美身段,固然可以表達王桂英當時難以言傳的心理狀態,但唸白如此單調,又無唱段,表演上未免貧乏,也浪費了一個理應打動人心的重要表演機會。陳好逑爐火純青的造詣固然扣人心弦,但也難以彌補劇本內容的不足,實在可惜。

劇情堆砌、氣氛失衡,也是此劇令人失望之處。倘若戲文以描寫王桂英捨子前後的心理轉折為主要內容,聖母就是配角,「仙凡二母皆捨子」的心路歷程不是不可以並列比較,但兩位母親未必認識,更無直接接觸,劇情如何銜接、如何構成對比、如何保持主次分明而不失動人,均須費心鋪排。因此,如今在囚聖母一段長達二十多分鐘的獨唱,把《寶蓮燈》前半部的來龍去脈細數一遍,稍覺突兀,與前文〈二堂放子〉的連繫亦不明顯。另外,土地公公、婆婆像卡通人物般的造型和舉止,的確令人忍俊不禁,也有助緩和沉重的氣氛,但他們表演的篇幅和手法是否恰當?會否把辛苦建立的氣氛完全破壞,直至劇終也無法修復?這些都是值得仔細考慮的問題。

編劇不易為,編戲曲劇本更是難上加難。雖說劇本荒的問題並非香港獨有,但似乎一直未見紓緩。近年培育新晉演員、樂師或幕後工作人員的努力漸見成效,能夠持續創作、保持穩定水準的新晉編劇卻仍然較少,也似乎不太受重視。這從編劇往往不是宣傳重點,甚至完全被忽略,或者新作品很少得到反覆修改、重演的機會等現象,可見一斑。造成這個局面的原因很多,要紓緩更非一朝一夕的事。但願更多觀眾可以留心編劇方面的成效,提供意見(當然人家是否聽得進去是另一回事),協助提升編劇的水平,並拉近編與演之間的距離,減少依賴「人包戲」的情況。

畢竟,我仍深信,這才是戲文的根本。

Sunday, 30 October 2016

兩齣宋朝故事

「中國戲曲節」曲終人散已是兩月有餘,但觀後感至今只寫了不到一半。這期間雜務瑣事紛至沓來,使人身心俱疲,固然是主要原因;但心裡不是沒甚麼觸動,就是五味雜陳、躊躇難決,亦是實情。

平心而論,今年的節目略覺平淡,不論戲文或表演,均無甚驚喜,令人意難平者倒也不少。其中「中國國家京劇院一團」搬演的兩齣宋朝故事--《滿江紅》和《楊門女將》,更使我浮想聯翩。

素有主張藝術與政治分開,但其實指的是甚麼?若說政治不應干涉藝術創作和評論,相信都是大家喜聞樂見的;但如果某件藝術作品諷刺時弊,甚至反映政治局勢或事件,我們又該如何處之?這是緊貼時代脈搏的現實主義創作手法,或是藝術干涉或參與政治?事實上,觀眾對藝術題材的偏好、作品內容與形式的要求,以及欣賞、評價的角度,無不受到當時當地社會環境的影響。至於藝術作品成為政治宣傳、角力的工具(例如抗日電影、革命樣板戲之類),更是屢見不鮮。所以,藝術與政治是否真的如我們期許或想像中一樣涇渭分明呢?

近日香港社會禮崩樂壞、是非不分,肯做事的人動輒得咎,尸位素餐者愈發厚顏無恥,大家有目共睹。在這種草木皆兵、令人窒息的氣氛下,心情自然鬱悶難遣,對戲文和表演手法的弦外之音也格外敏感起來。當然,那些所謂弦外之音,未必是編劇或導演刻意營造,只是個人的主觀感受。然而為甚麼我的心思會朝著這個方向走,而不是其他方向,則肯定與此時此地的情況有關。某程度上,這些想法也是一種時代的見證罷?

顧名思義,《滿江紅》敷演南宋名將岳飛的生平,《楊門女將》則是北宋楊業一門三代的忠烈故事,都是自小耳熟能詳的民間傳奇。兩齣都是歷演不輟的劇目(儘管我是第一次現場欣賞),內容和表演技巧均稱得上千錘百鍊,沒甚麼好挑剔的了。但某些場面、氣氛等細節的處理方式,則讓人看得滿不是味兒。

《滿江紅》共分八場,從金兀朮大敗於岳飛後收買秦檜、設下反間計說起,直演至岳飛冤死風波亭。當中包括岳飛奉十二道金牌急召班師,被百姓攔馬勸阻;岳飛與秦檜在宋高宗面前爭辯和戰利弊;岳飛勸阻牛皋謀反等情節。此劇表演以唱、做為主,劇情流暢,氣氛張弛有度,本來看得甚是愜意;可惜結局的氣氛跟岳飛臨刑前的心境全然不合,感覺突兀之極。但見岳飛臨刑前的剎那,底景布幕倏地變成一片赤紅,投映著岳飛手書「還我河山」(就是杭州岳王廟主殿匾額那四個字)的鮮黃字體,尺寸奇大,佔滿了整幅底景,視覺效果相當震撼,用色的含意也算呼之欲出。轉眼間臺前熙熙攘攘的站滿了牛皋和岳飛諸子率領的岳家軍將士,人人一臉慷慨激昂,並無半點悲憤之情。襯托這結尾的背景音樂同樣豪情澎湃,不免教人想起多年前的革命樣板戲。坦白說,這個安排頗有點反高潮的意味--因為這麼熱鬧紛擾、色彩明艷的場面,著實跟岳飛臨刑前的悲憤、鬱悶和寂寞相差太遠,也不符合編劇把岳飛塑造成「壯志未酬,飲恨奸佞」的「悲劇英雄」形象。

歷史劇之所以難寫、難演,不僅在於維持史實與虛構之間的平衡,更在於準確理解和表達歷史人物在不同環境之下的心情。「情節可以虛構,感情務必真實」是上乘劇本的重要條件之一。據說岳飛臨刑前,寫下了「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字,意思是他的赤膽忠肝,只有蒼天白日能夠明白,最終還他公道。當世上無人相信自己、明白自己,一切是非曲直只能訴諸上天,那一筆一畫之間,其實飽含著多少冤屈、悲憤和絕望?所以如今運用歌頌烈士捨身成仁的手法來表現岳飛臨終一刻的心情,恕我不敢苟同。

《楊門女將》則有九場,由楊宗保戰殁的噩耗傳至天波府開始,歷演佘太君掛帥、穆桂英和楊文廣母子比武、楊門女將夜探葫蘆谷等,並以奇襲西夏成功作結。其中第四場敷演宋仁宗、寇準和王輝聯袂到楊府致祭時,寇準提起由於楊宗保戰死,朝廷無將可用,被迫議和,因此激起楊門上下群情洶湧,迫使仁宗賜下帥印,擇吉出征。佘太君唱了一段西皮流水板,最後幾句是:

可嘆我連三代傷亡殆盡,單留宗保一條根。
到如今宗保邊關又喪命,
才落得,老老小小,冷冷清清,孤寡一門,
我也未曾灰心!
楊家要報仇我報不盡--
哪一戰不為江山?不為黎民?

儘管淒厲急促的胡琴、雄壯嘹亮的歌聲,聽得人血脈賁張,但心裡卻禁不住一陣莫名其妙。楊門三代忠良,下場慘淡,諸女為報家仇,矢誓殺敵,實屬人之常情,何必動輒搬出國家大義來掩飾?反過來說,仁宗深知楊門忠義,卻連誠懇的慰問也沒一句,若非寇準力諫,恐怕連臨府致祭也可避則避,實在叫人寒心。仁宗那一句「楊家滿門,退隱已久」說來漫不經意,其實可知楊氏若非早已投閒置散,就是暗懷不滿。坦白說,佘太君根本可以跟皇帝討價還價,給楊家爭取一點應有的尊嚴,不必一下子就那麼大義凜然。如今一句「楊家要報仇我報不盡,哪一戰不為江山?不為黎民?」把丈夫、兒子、孫兒全部戰死沙場,落得滿門孤寡老弱的悲哀和忿恨抹得一乾二淨,總覺得有點矯情。另外,佘太君答應讓未成年的曾孫楊文廣參戰,看似是對他的武藝滿懷信心,但他畢竟是楊家僅存的一點血脈,說話時竟沒半點擔憂或憐惜之情,也毫無猶豫或忐忑之感,又是令人摸不著頭腦。事實上,第二場演楊氏孤寡接到噩耗時,悲戚之態甚是淡薄,彷彿意料中事;倒是報訊的焦廷貴和孟懷源,比他們更著急、更傷心。換句話說,劇中所呈現的楊門女將,對「先國後家」的執著超乎尋常,面對打擊時也冷靜得不合情理。若說藉此宣揚「先公後私」的愛國情操,恐怕只能適得其反。這不是用現代的眼光看古人,而是希望加強戲文對人性的刻劃,不要為了突顯主題而摒棄人性與感情。例如可以考慮補一段佘太君面對公義與感情的掙扎,使人物形象更豐滿,既可減輕說教或宣傳的意味,亦使戲文更貼近人心。

畢竟,戲要演下去,就得吸引觀眾。觀眾要明白戲文的特色和優劣,戲文也得適應觀眾的審美眼光和思考方式。俗語說:「今時不同往日」,世情變化既急且雜,人心也隨著改變,我們即使多麼不情願,也無法視而不見,至少得虛心聆聽和理解。只有透徹理解了,才談得上認同不認同,而不是掩耳盜鈴地把一切所謂異端邪說一筆抹煞。何況,歷史上的異端邪說如「地球是圓的,不是平的」,也有成為主流思想--甚至常識--的一天。我們身處此時此地,只是歷史長河中的一顆微塵,將來會發生甚麼,誰又說得準了呢?

附錄:京劇《滿江紅》劇本全文京劇《楊門女將》劇本全文

Friday, 21 October 2016

跨鳳乘凰

入秋已有一段時日,但天朗氣清的日子不算多,周末更少,所以至今沒爬過幾次山。今天甚至有颱風海馬襲港,八號風球高懸,不由得懷念上星期六跟朋友去爬鳳凰山的難忘體驗。

鳳凰山是全港第二高峰,由兩座山峰組成,就叫「鳳峰」和「凰峰」。主峰「鳳峰」海拔九百三十四米,比全港第一高峰大帽山的九百五十七米,略矮了二十三米。但據說大帽山頂一帶是閒人免進的禁區,登山者可到達的最高點其實比鳳凰山頂稍低。副峰「凰峰」則為海拔九百一十八米,比「鳳峰」少十六米。平日覺得維多利亞港兩岸的太平山、獅子山已相當高聳,像兩扇大屏風一樣保護著海港,但其實海拔不算太高--太平山為五百五十二米,約為鳳凰山高度的六成;獅子山則是四百九十五米,僅及鳳凰山一半多一點。自小已聽說「鳳凰觀日」乃香江一大勝景,但爬完鳳凰山之後,才真切感受到摸黑上山所需的勇氣和智力,實不足為外人道。我們在大白天上山,已略感吃力,何況是月黑風高的凌晨時分?除了尋幽探秘的勇氣和決心,強壯的體魄和充足的準備更形重要。

從東涌乘11號巴士到伯公坳下車,前行數十米至上下斜坡的轉折點,橫過馬路,就是鳳凰山徑入口。至於下車那邊馬路的後山,就是赫赫有名的大東山(上圖),跟鳳凰山隔路相望。沿著山徑緩緩而上,右邊向北可遠眺東涌市區及機場,左邊就是大嶼山南端的塘福,以及一望無際的南海。大小不一的海島點綴其中,巨輪與小舟則游弋其間,看似怡然自樂。細看這一靜與一動並列,各不相干,各有歸處,竟是說不出的和諧與安謐,甚至可以把時空凝固起來,撫慰著沸騰躁動的心情。儘管這裡的景致不及蒲台島外眺的壯闊開揚,仍覺心曠神怡;鬱積多時的煩悶、不安和浮躁,至此也一掃而空。事實上,愈是多事之秋,就愈需要釋放自己,找個風和日麗、海天一色的日子,盡情擁抱陽光、清風和青山翠谷,好讓那殘破不堪的身心重新癒合。

從伯公坳上山的路徑不算太難走,但也頗耗體力。猶幸山勢不像獅子山一味陡峭,每當爬完一段斜坡或石階,總有一處平緩、開闊的地方,可讓遊客喘定一口氣。我們一邊慢走、一邊拍照約一小時,距離登頂還有一小時左右步程,便來到一片長滿芒草的山坡,中間還有一方涼亭供人歇足。此時天色轉晦,濃雲密布,風力也倏地加劇,芒草在強風吹拂下,形成了一片金黃色的海洋。翻過一處小山丘後,左右兩邊山坡的芒草形狀、顏色均不相同,甚覺有趣。

朋友看到大片芒草歡喜若狂,隨即在草叢間跑來跑去,做鬼臉、扮模特兒來自拍,玩個不亦樂乎,我也趁機拿著相機仔細捕捉芒草被強風吹拂的模樣。只見芒草隨著風勢低頭彎腰,大風稍歇就馬上拔背挺胸,在反覆流動的一曲一直之間,展現著頑強的生命力。芒草既是野生植物,質地是柔軟的,能夠順勢調整姿態,以適應山上變幻無定的強風驟雨。但同時它的精神是強韌的,因為順時應勢只是一種生存的策略,求生的意志從無動搖,也不會因為順從太久而忘記了自己本初的姿態--只要風勢稍歇,馬上回復原狀。芒草也是充滿智慧和勇氣的,因為它深知自己的本質和局限,既沒有改變天氣的力量,也沒有遷徙、變種的本領,只能勇敢生存,在順從與堅持之間活出自己的尊嚴。

在涼亭休息、玩耍約半小時後繼續上山,山路愈來愈陡峭,石階也愈來愈高,走起來更覺費力。然而頂峰在望,實在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只好咬緊牙關緩緩前進。耐著性子攀過一座又一座斜坡,經過號稱「南天門」(上圖)的懸崖峭壁、翻越「凰峰」,終於在中午時分抵達「鳳峰」之巔。此時天色轉霽,頓覺豁然開朗。深吸一口氣坐在峰前,回望那兩、三公里長的山路和對面的大東山,又俯瞰西北方的昂坪天壇大佛和寶蓮寺,心中興奮莫名,成功感前所未有的強烈--

我終於攀上傳說中的鳳凰山了。

古人以「跨鳳乘龍」比喻結成夫婦或羽化登仙,如今我翻過了南天門、鳳峰和凰峰,到達全港可以登臨的最高點,大概也稱得上「跨鳳乘凰」了罷?

不過,我們沒有開心得昏了頭,因為俗語說:「好戲在後頭」,又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從鳳凰山走到昂坪那段路,才是這次遠足真正的考驗。

在鳳凰山頂吃喝、休息了一小時左右,就取道「天梯」緩緩下山。原來這邊地勢極為陡斜,石階山路傾斜成七十度,而且每一級距離甚遠,提腿屈膝非常費勁。加上部分路段兩邊都是懸崖,必須步步為營,半點鬆懈不得。據說「天梯」是鳳凰山徑最難走的一段,果然名不虛傳。

提心吊膽的走了不到半小時,來到海拔八百一十米的斬柴坳--這裡甚是荒涼,奇巖巨石遠比草樹為多,心中難免嘀咕,莫非古人真的會爬到那麼高的地方來劈柴?抑或草樹都被古人斬盡殺絕了?此外,斬柴坳的標記旁有一條向南的岔路,可通往狗牙嶺(上圖)。狗牙嶺是鳳凰山的支脈,地勢極險峻。攀上鳳凰山途中早已瞧見,連綿不斷的懸崖就像一排排削尖了的狗牙,也看不到明顯的山徑,令人望而生畏。

離開斬柴坳繼續下山,眼見天壇大佛、昂坪市集和心經簡林愈來愈近,但腳下的石階彷彿無窮無盡,誓要把僅餘的體力消耗得一絲不剩。走到半路,雙腿愈感乏力,站著休息時也有點顫抖,慶幸帶著兩條手杖可以保持平衡。即便如此,心中難免惴惴,但下山的路徑只得一條,如今騎虎難下,只得有進無退,於是懾定心神,勉力應付--寧可愈走愈慢,也務必安全到達。

斷斷續續的走了一小時多,終於來到「鳳凰觀日」的牌樓,也就是伯公坳至昂坪這段鳳凰山徑的終點。牌樓外的樹林邊沿有一座鳳凰的彩色雕塑,對面就是心經簡林。站在這裡眺望晴空下的鳳凰山,翠綠如新,嬌媚可愛;剛才那些曲折驚險的山路,卻找不著半點痕跡,彷彿大半天的長途跋涉,不過是一場幻夢。

「人說人生如夢,我說夢如人生。」當年莊子質疑是自己夢見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其實依我說,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和蝴蝶都遇見了彼此--猶如我攀過了鳳凰山,鳳凰山也招待過我。

Thursday, 22 September 2016

《三日月Paranoia》

趁著中秋節假期,一口氣看了兩部電影、一齣話劇,嘗試排遣鬱悶的心情,逃離深陷多時的泥淖。幾部作品水準參差,但W創作社的新作《三日月Paranoia》相當好看,頗出意料之外--

因為我真的被某些半舊不新的表演手法嚇怕了。看得懂自然是談不上的,連最直接的五官與心靈感受也似有還無,不知是我早已淪為行屍走肉而不自知,抑或實在趕不上人家超越時空限制的步伐……

《三日月Paranoia》由三個小故事組成,每段由兩人合演。彼此看來毫不相干,其實各人之間都有些瓜葛,演將下去才一點一滴地透露。劇名「三日月」是指農曆初三的「蛾眉月」,陰暗的部分佔多,藉此借喻人物內心的弱點。英文劇名Paranoia則點出了「偏執」、「妄想受害」的命題。劇本內容精鍊,組織嚴密,雖然共分二十場,卻無零碎鬆散之弊;而且兩小時內演完,一氣呵成,臺上臺下的情緒和氣氛都得以維持。我尤其欣賞編劇先把三個小故事分開敘述,然後隨著劇情發展而逐漸縫合,同時抽絲剝繭地描寫人物心理的微妙變化。儘管內容有點複雜,暗寫的情節和人物也不少,看起來卻是有條不紊。更難得的是,三個故事都能緊扣編導開宗明義的題旨:「這是一個關於猜疑與信任的演出」,人物互有關連,但內容絕不重複,可見編劇手法已相當流暢、成熟,令人看得愜意。

三個小故事的內容都貼近當下的城市生活,令觀眾頗有共鳴。其中我最喜歡阿良(白只飾)和阿珮(邵美君飾)那一段,感受特別深刻。阿珮因為阿良「無條件」的信任而接受他,可惜這一點信任,原來不堪一擊。或者,當初阿良只是信口胡謅?或者,是他有意追求阿珮的一種試探?又或者,阿良深知兒子喜歡說謊,所以選擇相信阿珮,沒有別的意思?然而阿珮為了自己不堪回首的過去,把對方的信任一下子放大了一百倍,自然另眼相看。

於是,一廂情願的悲劇,就這樣鑄成了。屢試不爽。

後來因為一點小誤會,阿良堅信自己沒有錯,只是偏執地認為阿珮沒說實話。幾番對答下來,阿珮一下子明白了、看透了、死心了,順著阿良的思路把話說完,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後來阿良找到雕塑師(陳淑儀飾)對質,真相大白,他才質問自己:「為甚麼我不信阿珮?」雕塑師橫他一眼,冷冷的拋下一句:「因為選擇不信,比較容易。」字字擲地有聲,耳邊彷彿響起打翻玻璃、碎片四濺,在心房割了一道口子的聲音。的確,不相信太容易了,即使資質平庸的腦袋,也可以信手拈來一百個懷疑的理由和藉口。要是選擇相信,怎樣說服自己拋開猜疑、忌諱、妒恨的心思,已足以令人筋疲力竭。何況阿珮不是甚麼名門淑女,連小家碧玉也稱不上;那個不堪回首的過去,不僅是她終生無法擺脫的包袱,更是將她與世隔絕、難以逾越的高牆。

這爿高牆只有信任可以打破,然而信任卻是比「東海龍王角,蝦子頭上漿」更難得到的稀世奇珍。說句題外話,正因如此,所以《下女誘罪》裡小姐與侍女從互相欺騙到真誠相待的感情,才會那麼令人動容。

換個角度說,猜疑可能是人類自我保護機制中一道行之有效、揮之不去的板斧。年紀漸長、閱歷愈豐,「防人之心不可無」的教訓愈是深刻,距離傾蓋如故、赤誠相待便愈遠。矛盾的是,人愈是錙銖必較,心靈愈是空虛,感情愈是脆弱,愈需要真摯感情的慰藉。可惜我們總會忘記,天道始終是公平的,沒有付出,便沒有收穫--

天下間沒有不勞而獲的事,尤其是感情。

進一步說,信任的對象不只是人家,也是自己。Anna(楊螢映飾)與Bird(黃呈欣飾)表面上青梅竹馬,其實一開始就是一場笑話。朋友之間有點微妙的糾結,沒甚麼好奇怪;但聽她們的對話,根本就是長年累月勾心鬥角、各懷鬼胎,毫無真情可言。只是彼此不肯相信自己的感覺,也不肯承認殘酷的現實,只好勉強把這場無人欣賞的馬騮戲拖延下去,直至無法收拾。

雕塑師和Benjamin(梁祖堯飾)的糾葛,初看似乎不屬於猜疑與信任的問題,細究下去卻是想當然耳的自欺欺人;若說是不信任衍生的惡果,大概也不為過。雕塑師沉醉於自己的創作之中,把妻子Peggy當成一件工具,自不待言。Benjamin自稱深愛Peggy,卻對她的內心世界一無所知。難怪雕塑師一語道破:那不算喜歡Peggy,只是憎恨他。

倘若「愛」是建立於「憎恨」之上,「愛」的對象是甚麼?是自己?還是眼前、心上想當然的那個人?

很久沒有看到一齣如此耐人尋味、經得起反覆思量的戲劇,而且主題清晰、內容簡鍊、結構嚴密,實在難得。這是我第一次欣賞W創作社的作品,感覺很不錯。謝謝朋友推薦,日後會繼續留意他們的演出--大概也是時候爬出絕望的泥淖,探索更廣闊的劇場天地。

Sunday, 18 September 2016

秋懷

凌空萬里轉銀輪,照遍人間深淺勻。
但願冰心隨溢彩,穿雲破霧見東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