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8 August 2016

再訪《牡丹亭》

為紀念湯顯祖逝世四百周年,搬演《牡丹亭》已成指定節目。各地崑劇團巡演不斷之際,「中國戲曲節」則請來上海崑劇團的蔡正仁、梁谷音、黎安、沈昳麗、余彬、倪泓、胡維露、羅晨雪和張莉等三代演員同臺,串演〈遊園〉、〈驚夢〉、〈尋夢〉、〈寫真〉、〈離魂〉、〈拾畫〉、〈叫畫〉及〈幽媾冥誓〉,合共八齣九幕。

恕我直言,這樣的串演大都是意義重於實質,通常不太好看。主要是因為參演者資歷不一、實力懸殊,各場折子一換人,感覺也隨之割裂、抽離,演的和看的都難以投入。這次演出也不例外。儘管選演的折子組合起來,情節脈絡已經相當完整,但選擇這樣的表演形式,無可避免地會引導觀眾直接比較演員的扮相、氣質和技藝,相對看淡了戲文的內容和題旨。《牡丹亭》所以享譽文壇、藝壇數百年,就是因為杜麗娘和柳夢梅的生死之情震撼人心。倘若觀眾不能從表演中領略一二,未免可惜,亦有失紀念湯顯祖的真正意義。

然而看見臺上諸位悉力以赴,態度認真,總是可喜的。新晉演員功力未深,但舉手投足俱見法度,已覺欣慰;像黎安這位上海戲曲學校第三屆崑劇演員班(簡稱「崑三班」,餘此類推)的畢業生,演技上的進步尤其明顯,在第四屆、第五屆畢業生之間,亦漸見成熟大方的師兄風範,更是高興。此外,梁谷音主演的〈離魂〉,以及胡維露主演的〈拾畫〉,均讓我留下深刻印象。

胡維露是「崑四班」的畢業生,工小生,師承岳美緹、蔡正仁和周志剛。看她演〈拾畫〉的柳夢梅,扮相儒雅,氣質不俗;但不知怎地,總覺得她渾身一股冷峻孤傲之氣,像極了石小梅。尤其她亮相時,只感到一陣淡淡的寒意撲面而來,大出我意料之外。這純粹是個人氣質的差異,我無意妄定褒貶,亦沒有好壞之分。以戲論戲,胡維露以端謹、冷靜的感覺來演繹〈拾畫〉,其實頗合曲意。話說柳夢梅在當日杜麗娘驚夢的園子裡信步而行,但園林早已荒廢--「蒼苔滑擦,倚逗著斷垣低垛」,「恁好處教頹墮,斷煙中,見水閣摧殘、畫船拋躲,冷鞦韆尚挂下裙拖。」滿眼衰頹,任誰也忍不住心下嘀咕:「又不是曾經兵火,似這般狼藉呵,敢斷腸人遠,傷心事多?」所以她一臉清泠,正好配合了戲文的氣氛。

梁谷音原工花旦,擅演《爛柯山》的崔氏、〈借茶〉〈活捉〉的閻惜姣等人物;近年則多以青衣應工,常演《琵琶記》的趙五娘。如果沒記錯,看她以閨門旦行當扮演杜麗娘,倒是第一次。她主演的〈離魂〉一折,脫胎自《牡丹亭》第二十齣〈鬧殤〉,即杜麗娘香消玉殞那一段。耳聽著有名的〈集賢賓〉曲子:「海天悠,問冰蟾何處湧?玉杵秋空,憑誰竊藥把嫦娥奉?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難逢,須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裡別是一般疼痛」,只見眼前人病容憔悴、腳步蹣跚,眉宇間萬種纏綿、百般哀怨,正是那病入膏肓、情思懨懨的杜麗娘。唱到「但願那月落重生燈再紅」,聲音明明輕柔婉轉,聽著卻似拚盡最後一口氣的淒苦吶喊,杜麗娘滿懷寂寞、苦悶、愁思、鬱結,盡在其中,一字一淚,不禁一陣心酸。

然而使我感觸最深的,還是聽到杜麗娘回生之後的第一句話:「柳郎,真信人也。」驀地心中一痛,雙眼不由自主的灌滿了淚水。這不僅因為柳夢梅使杜麗娘再生為人,更在於他的信諾和真情,使杜麗娘出死入生的至情得以開花結果。我從不懷疑杜麗娘夢中之情的真偽與深淺,只擔心她執迷不悔的至情,到頭來淪為對方眼中不屑一顧的一廂情願。幸而,柳夢梅沒令她失望,也使我對這愈來愈陌生、不知如何自處的人間,仍保持著一點希望的星火。

Tuesday, 16 August 2016

淺談《下女誘罪》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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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朋友相邀,終於看到朴贊郁的新作《下女誘罪》。原以為已落畫,慶幸還來得及在大銀幕欣賞。

此片改編自英國小說家Sarah WatersFingersmith,時代背景則設於二十世紀初日本殖民時期的韓國。片中的一絲一縷、一草一木,甚至兩款風格迥異的原裝海報,無不貫徹了導演對美術細節的執著。布景、道具和服裝固然美不勝收,畫面的色彩、光線、構圖也經過精心設計,繽紛多采而濃淡有致,絕不眼花繚亂,堪稱一場視覺的盛宴。

全片人物不多,主角只得四人,分別是日本少女秀子(金珉喜飾)、韓國侍女淑熙(中文字幕譯作「淑姬」,但據韓文原字「숙희」應是「淑熙」,金泰梨飾)、自稱日本伯爵的騙子(河正宇飾)和秀子的姨丈兼監護人(趙震雄飾)。秀子是繼承了豐厚遺產的千金小姐,因此惹來姨丈和騙子虎視眈眈,千方百計想把她弄到手。淑熙原與騙子一夥,混入秀子家中當侍女,企圖來個裡應外合,但結果連她自己也意想不到。全片分三段,就是透過幾名主角的見聞和自述,抽絲剝繭地揭露真相,頗有追看偵探小說的刺激和懸疑感。片名《下女誘罪》,相信是譯自英文片名The Handmaiden,但韓文原名是《小姐》。片名的不一致,大概也反映了敘事角度的多變。此外,值得一提金海淑飾演管家佐佐木太太,戲份不多但相當搶鏡,可惜只是曇花一現。看她陰沉冰冷的眼神,明明把一切看在眼裡卻又無聲無息,既像個活死人,又似是早已了然於胸,不免疑心她會否就是甚麼關鍵人物,甚至是操控大局的幕後主腦。然而全片始終毫無表示,只好暗嘆編劇可能浪費了一個極具潛質的角色--慢著,這其實是不是Director’s Cut的預告?

人物儘管簡單,彼此的關係和心理狀態卻相當複雜,加上劇情跌宕曲折,若不小心駕馭,或處理不得其法,就會流於零碎散亂。此片則勝在節奏明快,敘事凝鍊而有條不紊,兩個半小時下來絕無冷場,除了結局的一小段床上戲,幾乎沒有多餘的鏡頭。然而,為了製造各種意料之外的情節,機關算盡的斧鑿痕跡太明顯,就像《甄嬛傳》一樣;到了中後段,已經翻不出甚麼花樣,拍案驚奇的感覺因而大為減低。同時,這似乎意味著導演不想留下給觀眾深思熟慮的餘裕,但願不是為了掩飾一些破綻罷?

然而總的來說,這齣電影確實比預期中好看,精巧雅致的視覺享受、奇詭迂迴的劇情尚在其次,戲文所傳遞的內容更值得細味。網上不少作者均引用電影或性別研究理論來分析和評論電影的內容,我已無力效顰,只好說說自己最真切的直觀感受。

兩位女主角從互相欺騙到真心相待的情誼,令我相當感動,頗出意料之外。即使劇情再峰迴路轉,也不及她倆的感情,以及衝破樊籬、重獲新生的意志動人心魄。結局的豁然開朗、寬慰與希望,也明顯有別於朴贊郁舊作「復仇三部曲」的陰沉、抑鬱,甚至絕望。原裝電影海報的宣傳語句說:「虛假將心偷。」戲裡也說了兩次:「騙子也會有真感情嗎?」本來是人物之間試探的對白,或者也可以解讀為對秀子和淑熙--甚至觀眾--的詰問。我們往往以為見利忘義、不擇手段的騙子,沒有真情可言,但卻忘記了騙子也是血肉之軀,就看誰有本事讓他卸下戒備,敞開心扉而已。秀子本想利用淑熙作替死鬼,淑熙也覷覦秀子的財富,但在相處的過程中,不知不覺的愛上了對方。當兩人之間建立了真感情,信任和力量也油然而生。看到這裡,難免想起金庸小說裡夏雪宜和溫儀、楊逍和紀曉芙等幾對悲劇收場的另類情侶,但朴贊郁比金庸走得更遠--心懷不軌的不只是男性,真心相戀的情侶也可以是同一個性別,而結局除悲劇以外,還有更多可能。

眼看淑熙和秀子千方百計逃離騙子和姨丈的魔爪,緊張刺激之餘,也深深感受到這份真情給她們帶來的生機--淑熙偷窺騙子向秀子大獻殷勤時那妒恨、怨毒的眼神,透露了她內心情意的深淺。秀子跟著淑熙在草原上狂奔時無拘無束的燦爛笑容,反映了衝出籠牢、重獲自由的歡喜若狂。至於淑熙在秀子和騙子新婚之夜情不自禁哼起哀怨的曲子,還有秀子屢施巧計避過騙子的侵犯,說穿了,也是為了守護兩人之間得來不易的感情。她們面對自身感情的坦率、誠懇與珍重,著實令人感動。

當然,也許有些觀眾會質疑兩位女主角的感情基礎太薄弱,但別忘記她們都是傷痕纍纍「有過去的女人」,難得在對方身上找到慰藉和重新做人的勇氣,旁人何必深究?湯顯祖早說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又說:「夢中之情,何必非真?」當男性追求女性十居其九不過出於動物本能(秀子就曾質問騙子:「你們男人滿腦子就只有那回事兒嗎?」),各取所需的感情契合又有何不妥?為甚麼不能是真?

片中男女人物的鮮明對比和水火不容,又是另一耐人尋味之處,難怪引起眾多有關性別與權力的討論。儘管觀眾如何理解文本,有時會超乎作者預計,但片中諸般意象指涉昭然,似乎(應該?)不是無心插柳。最明顯是以男尊女卑的社會地位,反襯他們高下逆轉的靈魂。姨丈表面上是知書達禮、生活無憂的社會賢達,其實是個外強中乾、心理變態的糟老頭兒。騙子出場的時候,看似老謀深算,其實貪財好色,結果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淑熙出身寒微、目不識丁,為了餬口而偷拐搶騙,卻沒有泯滅善良的本性,也始終牢記著母親從不後悔生下了她的遺言,從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秀子就是聽了她憶述母親的遺言,才重拾做人的勇氣與希望。至於秀子,她自小在姨丈和佐佐木太太的淫威之下長大,也親眼目睹姨母死得不明不白,即使無力反抗,也從沒動搖是非黑白之念,更沒放棄掙脫枷鎖、追求自由的渴望。相比處心積慮騙財騙色的騙子,或者把女性貶抑為沒有生命和靈魂的工具,藉以滿足一己私欲的姨丈,淑熙和秀子熱愛生命,坦然面對自己的感情,也努力爭取個人的尊嚴和自由,人格不是更健全嗎?

若說諷刺男性虛偽、自大最辛辣的一筆,則非地下圖書室朗讀會那幾場戲莫屬。參加朗讀會的紳士名流,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但他們一身名貴洋服和皮鞋,象徵著文明、現代、優雅的外表,跟朗讀的內容完全相反。他們愈是聽得津津有味,就愈顯得他們骨子裡的野蠻、原始和卑劣,多麼令人噁心。由於這有力的鋪墊,後來淑熙和秀子在圖書室大肆破壞,就更覺順理成章、大快人心。有人把她倆的行為理解成愚昩對知識的輕蔑和仇視,恕我不能苟同。於我看來,那其實是虛偽與率真、壓抑與自由、黑暗與光明之間的最後對決。別忘記圖書室裡有三件反覆出現或提及的物品--《金瓶梅》、八爪魚和蛇。只要明白這三件物品在中國、日本和西方文化中的象徵意義,就不難理解編導的用心所在。

嘮叨了半天,其實想說《下女誘罪》自有其深刻題旨,若把宣傳和議論焦點放在兩場床上戲,著實令人憤怒和氣餒。如果兩情相悅貴乎真心,耳鬢廝磨、肌膚相接,最是自然不過;何況告子早說了:「食、色,性也」,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就是因為主角不是一男一女?不去計較人物的前因後果,不去留意編導精心布置的蛛絲馬跡,卻拿著這麼一小段戲大做文章,安的是甚麼心?比那姨丈又好得了多少?

不過,正如前文提到,我認為結局那一段床上戲,確有蛇足之嫌。拿出《金瓶梅》描寫過的銀鈴來,更是敗筆。如果說是首尾呼應,請問呼應的意義何在?那銀鈴和姨丈責打秀子時用的金鈴外形相似,但顏色和作用完全不同。此外,如果真情可以超越性別、國籍、年齡、貴賤、貧富,為甚麼又要提醒觀眾,《金瓶梅》把女性當玩物、從屬於男性那一套陳腔濫調?是象徵著傳統價值觀陰魂未散,抑或另有深意?

Saturday, 6 August 2016

紹劇《火焰山》

今年是丙申猴年,「中國戲曲節」請來浙江紹劇藝術研究院北京京劇院青年團聯同臺灣京劇名角李寶春,上演「南北猴戲系列」,可謂應景。所謂「猴戲」,自然是指以猴子為主角的戲文。中國歷來名氣最大、可以獨當一面、自成一派的猴子,自非齊天大聖孫悟空莫屬。換言之,「猴戲」就是以孫悟空為主角的戲文。扮演孫悟空的行當也別樹一幟,糅合了武生、丑角、花臉的造型和表演技巧,但嚴格來說卻不屬於三者之中任何一種。

我素來不喜猴子,所以中國四大古典小說之中,就欠《西遊記》沒讀。但因從未看過浙江三大劇種之一的紹劇(其餘兩種是越劇和婺劇),所以挑了經典劇目《火焰山》來看。細看之下,表演豐富具神采,諸位演員的武藝、雜耍造詣高超,令人讚嘆;通篇洋溢著質樸的鄉土氣息,卻不會流於庸俗粗鄙,果然名不虛傳。難怪此劇可以歷演半世紀,傳承五代,依然大受歡迎。

《火焰山》共分七場,劇情緊湊,張弛有度,想是多年來千錘百鍊的成果。劇中敷演唐三藏被頑皮的紅孩兒施計擄去,孫悟空和豬八戒合力收服他,救出師父,然後向鐵扇公主巧借芭蕉扇,橫越火焰山等情節。其中孫悟空和豬八戒扮成土地公公、婆婆瞞騙紅孩兒一節,造型別出心裁,令人絕倒。但見他師兄弟倆頭戴俗稱「大頭佛」的面具,身穿庶民衣服,彎腰弓背,滿口鄉音,走路、說話的老者形態唯妙唯肖,只有外衣掩蓋不了本來衣服的下緣,才透露了一點蛛絲馬跡。後來再扮牛魔王騙取芭蕉扇,牛魔王又扮成豬八戒作弄沙僧,看上去卻絲毫不覺點子重複,只感熱鬧有趣,目不暇給。

扮演孫悟空的劉建楊藝名「十一齡童」,師承猴戲名角六齡童,武藝卓絕,獲譽為「江南猴王」。從演出所見,他的確身手不凡,令人讚嘆,法寶也像叮噹一樣層出不窮──金剛棒、八角錘、寶劍、纓槍、芭蕉扇等,使來無不得心應手、運轉如飛,連金剛棒也有金、銀、金銀混色等好幾條,視乎場合而出動,果然是法力無邊的齊天大聖。尤其難得的是,表演編排頗能契合劇情,未至於為了炫技而脫離戲文,甚至烘托了孫悟空頑皮貪玩的性格。

只是沒想到豬八戒異常搶眼,表演之生動傳神,亦令人喜出望外。原來飾演者姚百青師承紹劇名丑汪筱奎及老生七齡童的第二代傳人,以扮演豬八戒飲譽藝壇,有「江南豬八戒」、「當今舞臺第一豬」之稱。他戴著一個特製的面具扮演豬八戒,大概是面具下顎的位置藏有機括,使嘴巴可以隨著演員說話、唱曲而開合,看上去就像小時候Puppet Show的動物布偶一樣。恕我孤陋寡聞,不知這面具是否紹劇豬八戒的特色?又聽他嘰哩呱啦的不停跟孫悟空抬槓,使戲文氣氛活潑不少,但口音似乎貼近上海話(或者應該是寧波話?),跟多年前在紹興東湖碰上老船夫說的完全不同。猶記當年老船夫一邊搖櫓一邊講解,其口音真可以用「佶屈聱牙」來形容,聽得懂的不到十句;如今豬八戒口若懸河的說了半天,居然聽懂了六、七成。

除孫悟空和豬八戒外,就數楊欽鋒的紅孩兒最突出。他武藝出眾,翻騰尤顯功夫,表現紅孩兒的驕橫跋扈、不辨是非也甚燙貼,但略嫌扮相稚氣不足,像少年而不像小孩。其他演員的表現也稱職,給觀眾帶來了一場熱鬧的好戲──就像在鄉間度歲過節一樣,心裡始終盪漾著一份溫暖、歡樂、滿足的感覺。

附錄:有關紹劇特色之專題文章

Tuesday, 2 August 2016

崑劇《紫釵記》

今年是湯顯祖逝世四百周年,「中國戲曲節」請來浙江崑劇團上演足本《紫釵記》作紀念,可謂饒富意義。崑劇《紫釵記》足本在舞臺上失傳已久,如今常演者只得〈折柳陽關〉一折,因此整理、重編湯顯祖原著,並搬上舞臺,正是最好的獻禮。在香港,唐先生的粵劇改編本膾炙人口,早成經典,趁此機會讓香港觀眾領略原著風華,溯本追源,互為參照,亦屬美事。

自忖熟悉唐先生改編本,所以一直告誡自己不要將湯、唐兩本直接比較,一心只想見識如何在舞臺上呈現湯氏原著;自己能否從輕歌曼舞之中,領略「人間何處說相思?我輩鍾情似此」的迴腸蕩氣。

沒料到,居然大失所望。

究其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重編者的構思方向和剪裁手法,跟我的期望相距甚遠。不敢說誰是誰非,只想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請大家商榷、指教。

湯顯祖《紫釵記》原有五十三齣,是次重編為十齣,從李益與霍小玉拾釵定情,直演到宣恩團圓,首尾完整。重編者古兆申認為「曲乃戲曲之魂,像崑曲這樣的劇種,有載歌載舞特點,刪掉了曲也就刪掉了表演」,所以重編本各齣「保留曲子由一至十支不等;主要齣目,多在五六支以上,生旦主唱,其他行當亦分唱」。

從演出所見,唱段相當豐富,音樂悅耳,唱腔動聽,的確令觀眾大飽耳福。但細聽曲文,卻發覺內容頗為零碎,有些細節也銜接不上。例如結局〈節鎮宣恩〉,眾人合唱的〈一撮棹〉提到「釵頭燕,鞋兒夢酒家錢,堪留戀,情世界業姻緣」。可是前文沒有敷演霍小玉夢會黃衫、怨撒金錢等情節,「鞋兒夢酒家錢」云云,倏地橫空而來,若非熟讀湯氏原著的觀眾,恐怕就要摸不著頭腦了。

此外,各齣保留的曲文,於塑造人物、推展劇情作用甚微,倒似是假設觀眾早把戲文爛熟於胸,純為欣賞唱腔而設。網上刊載重編者〈曲是戲曲的靈魂〉三節長文,或可反證這次把「案頭之書」重編為「場上之曲」,「曲」的分配和編排,就是首要考慮。至於如何呈現原著情節和人物,藉以表達湯顯祖對「情致」的追求和頌揚,則稍嫌思慮未周。有趣的是,盧太尉的唱段和唸白,均是推動劇情最重要的段落,儘管篇幅簡短,卻全是劇情轉折的關鍵,其餘角色的唱段則以抒情為主。但可能礙於篇幅所限,人物形象未算突出。撇開我對蔣防《霍小玉傳》及粵劇改編本的認識,僅從表演所見,若要概括李益、霍小玉等人物有何性格特徵,恐非易事。至於何以說盧太尉是湯顯祖「精彩的創造」,恕我魯鈍,亦沒能領略多少。

話雖如此,我必須承認這跟我多年來秉持「劇本先行」的欣賞角度有關,重編者和其他觀眾未必同意。反過來說,偏好「表演先行」的觀眾,可能會覺得這次演出極盡視聽之娛,不會提出內容上的疑問。

另一個引起議論之處,就是把黃衫客和劉公濟合而為一的安排。場刊中〈編者的話〉並沒有說明箇中原因,但提到「減人物、省頭緒、顯主腦、刪枝節」等「場上之曲」的基本原則,相信雖不中亦不遠矣。因此,我估計將黃衫客併入劉公濟,是出於「減人物、省頭緒」的考慮。然而,黃衫客在湯顯祖《紫釵記》的作用和地位十分重要,不只撮合李、霍鴛侶重逢,「力量又能暗通宮掖」,使人「竄掇言官」,向皇帝彈劾盧太尉,更於當日借出寶馬、僮僕,讓李益「顯風光,賽尋俗」地迎娶霍小玉。劉公濟雖是李益的上司兼故交,但論於戲文的作用和地位,實不可與黃衫客同日而語。若說「但黃衣客為李益所做種種,過於浪漫,在現實上是不可能的,也破壞了《紫釵記》的寫實風格。從人情上、現實上可爲李益做這些事的,衹有劉公濟」,未免失之拘泥。難道墜釵結緣,竟是毫不浪漫?黃衫客「暗通宮掖」,勢力深不可測,比劉公濟更有能力與盧太尉相抗,何嘗不是現實可行?何況湯顯祖《紫釵記》〈題詞〉明言:「霍小玉能作有情癡,黃衣客能作無名豪,餘人微各有致,第如李生才,何足道哉?」既將黃衫客與霍小玉相提並論,足證其分量非輕。為何捨黃衫而取劉公?我至今不得其解,還待高明指教。

Sunday, 31 July 2016

花再生,色復艷--重看《蝶影紅梨記》有感

昨晚到高山劇場新翼看陳澤蕾、李沛妍等演出《蝶影紅梨記》,心情異常激動--確切來說,是既興奮,復感動。面對眼前一潭渾濁黯淡的死水,至少可以保持一點希望的焰光……

因為,終於有人願意將唐先生精心編撰的劇本細讀、細演。初試啼聲,自然難竟全功,亦有不少地方尚待琢磨,但已叫我高興得手舞足蹈,喜不自勝--就像千辛萬苦、屢敗屢試地攀山越嶺去訪尋日出,經過一次又一次失望而回之後,終於等到一線熹微的晨光,從濃雲薄霧中透射而出。往日多少沮喪和焦慮,如今都盡數補償過來了。

戲要演得精細,熟讀劇本自是首要的。但熟讀之餘也要細心思考,把一字一句所描寫的人物心態、身體狀況和處境作通盤考慮,連情節發生的時間、季節,人物相應的穿戴、道具等也得照應周全。若是囫圇吞棗、不求甚解,劇本背得再熟,到底是鸚鵡學舌,既無助於提升演出水平,戲文應有的氣氛和格調更無從說起。

這次演出之所以令我心情激動,良久難以平復,正在於臺前幕後的殫精竭慮、一絲不苟。上至曲白版本的選擇與剪裁、身段和舞蹈的編排,下至服飾、道具的色彩和配搭,若非按照原著劇本的明文要求,便是根據劇情發展和人物處境而安排,充分反映了他們對劇本的尊重和重視,最是難得。例如全劇趙汝州只穿了三件衣服--〈詩媒〉、〈賞燈追車〉從早到晚只得一天,就穿一件;〈盤秋託寄〉、〈窺醉〉、〈亭會〉、〈詠梨〉從傍晚到黎明,也是一天,亦只穿一件;直至結局時才戴烏紗、穿錦袍。又如謝素秋逃離相府前,一身首飾已盡數脫下賄賂花婆,所以她旅途顛沛之際,頭上沒有半顆花鈿翠羽,只戴了一雙款式素淨的耳環;在尾場〈宦遊三錯〉「自入侯門已無梳洗,不塗脂粉把愁填」的時候,同樣也全無插戴。〈亭會〉時趙汝州穿白衣、謝素秋穿紅衣,又暗合劇本初稿中兩人對答的內容【註】。對我輩重視劇本的觀眾來說,這些微末小節,居然也考慮周全,而且無不符合劇情和人物,沒有為了迎合觀眾而畫蛇添足,實在喜出望外。

這次演出參用了最近校訂完成的劇本初稿部分內容,又是另一驚喜。例如〈詠梨〉趙汝州唱小曲〈柳底鶯〉:「我嘅人也此心已冰,更兼那夜寒露冷催人病」,而不是一般演出本的「客途獨宿怯寒病」。同場末段,錢濟之有一段長句滾花:「母教不能忘,前塵不可認。你青春莫效陶潛令,文章須學左丘明,更須治國齊家揚名姓,才不負你懸樑刺股、積雪囊螢。」補回了一般演出已刪去的幾句。可能由於時間緊迫,未能一睹全豹,但能盡量引用新鮮出爐未滿一月的原稿內容,亦足證他們對原著劇本的重視,實在值得讚賞。

此外,我特別欣賞演員在揣摩角色、掌握表演分寸、營造戲文氣氛方面所付出的心力,而且成效不錯。全劇幾位主角,除沈永新外,盡是滿腹經綸的讀書人,甚至是位高權重的朝廷命官,所以談吐、舉止都應該溫文儒雅,務求不失身分。喜見他們演來態度嚴謹,層次分明。例如趙汝州從〈窺醉〉的腳步沉滯、醉態可掬,到〈亭會〉的半醉半醒、神智迷糊,再到〈詠梨〉的完全恢復理智,脈絡清晰可辨。至於幾段生旦對手戲,我尤其欣賞兩人一邊讀詩、一邊逐漸靠近,然後背對背緩步自轉的身段設計,暗合兩人咫尺天涯、相逢不相識的處境,感覺既溫馨又無奈。其後趙汝州唱到「有一首寄情詩,寫在紅羅帕」時,果然拈出一條紅羅帕來,再接唱「怕花逢災劫後,雨露永難承」。然後謝素秋順手接過羅巾,一邊為他拭淚,一邊唱「猶幸替君抹淚有紅羅帕,休將淚再傾」,然後將羅巾還給他。那條紅羅巾,顯然是謝素秋早前題詩後送給趙汝州的。這一取一還,看似簡單隨意,其實纏綿悱惻,撩人哀感,彷彿謝素秋憑藉這幾個毫不起眼的小動作,暗暗告訴趙汝州:自己已經領受了他的癡情,但為了他的前途,只能心領,從此各奔天涯,勢難相守了。想到這裡,又想起《紅樓夢》裡賈寶玉命晴雯給林黛玉送去一條舊手帕,林黛玉心領神會,隨即在帕上題詩的片段來。還有結局一場羽扇舞,色調和諧、動作整齊,賞心悅目之餘,亦似乎蘊含深意。但見八名舞姬各捧白羽扇,分邊展開,猶如一雙天使的翅膀,護持著站在中間、手執紅扇的謝素秋。舞姬不斷變換陣式,讓趙汝州和謝素秋在其間穿梭追逐,就如象徵蒼天捉弄他倆一般,不到最後一刻,也不肯真相大白。

個別人物的插科打諢也分寸得宜,沒有破壞哀怨纏綿的氣氛。嚎啕大哭、搶去羅巾抹淚擤鼻之類俗不可耐的小丑行徑固然絕跡,同時也刪去了一些可能是當年為了遷就觀眾而設的詼諧唸白,例如「詩就係好詩,不過人就鈍胎啲唧」之類;就連最尋常的稱呼母親,也稱「娘親」而不叫「阿媽」,充分展現了人物的書卷氣。看官且莫小覷這些細節,一點一滴累積起來,便可將戲文煥然一新,氣氛更趨淒美,格調更顯優雅。

從這次演出可見,粵劇在尋常的市井風情以外,在表演內容和格調上,仍有很多可供探索和試驗的可能。既然劇目可以莊諧並存、文武兼備,何不在演繹和整體格調上多作嘗試,以求拓闊觀眾層面,達至名副其實的百花齊放?但前提當然是細讀劇本、細心思考和揣摩,再行構思表演方法。但願各位繼續努力,認真細讀、細演,即使不能一洗頹風,至少也可以讓唐先生劇本的原貌重現舞臺,仍是一件了不起的功德。

小思老師期望後繼有人,「方圓唐先生拚了生命的不尋常的一腔心事」。如今總算看到一絲曙光,讓我可以繼續耐心的等待著、期盼著「花也再生,色也復艷」的一天。


【註】兩人初見面時,趙汝州稱謝素秋作「紅衣姑娘」,謝素秋微覺冒犯,故復稱他「白衣秀才」。詳見葉紹德編撰、張敏慧校訂《唐滌生戲曲欣賞(二):〈紫釵記〉、〈蝶影紅梨記〉原著劇本》,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2016年,頁253-254。

Monday, 11 July 2016

安得情懷似昔時--新版《陸游與唐琬》觀後

十五年前花月底,相從曾賦賞花詩。
今看花月渾相似,安得情懷似昔時?

--李清照《偶成》

坦白說,在「澳門藝術節」重看「浙江小百花」越劇新版《陸游與唐琬》以來,至今已有兩月。若要準確地記述百味雜陳的感受,仍覺頭緒紛亂,措辭艱難。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十二年後的我,已無復昔日情懷。曾跟老友說笑,重看此劇等於讓自己再死一遍,但心裡很清楚,不可能再這樣失態了。當年初睹此劇的震撼和激動,幾乎完全沒有重演的可能。不是不想學蘇大鬍子聊發少年狂,只是如今真的狂不起來。即使團長茅威濤親自出馬,恐怕機會也微乎其微了。

為了故人,遠涉重洋,大概已是今天的極限。

平心而論,新版《陸游與唐琬》確是一齣可遇不可求的好戲,淒美雋永,觸動人心,自應演一遍看一遍。所以當日看到節目宣傳時,就打定主意務必重看,沒有絲毫猶豫。可是戲票寄到手上之後,我卻無法確定,應該以甚麼態度來面對重新挖開傷疤的衝擊。何況我從沒忘記,當日花了多少時間、費了多少功夫,才讓傷口結了疤。

十二年過去,從而立之年走過不惑,浮躁輕狂或許消褪了不少,無奈、空虛和茫然卻與日俱增。太多的無能為力、顧後瞻前、逆來順受,早把一顆心壓成了扁平的一塊,不痛不癢,無悲無喜。精疲力竭、忍痛太久,身體防禦機能自然會適應過來,以麻木來減輕痛苦的感覺。然而,我不想因為日積月累的麻木,辜負了臺前幕後的辛勞。同時,我也無法斷定,有沒有高估自己管理情緒的能力。等閒無事可動心,不等於在新版《陸游與唐琬》面前同樣免疫--尤其是看到半樹梅花、聽到詠梅詞的時候。

初看此劇時,正值花落人亡之際,冷不防碰上滿臺梅花的意象,耳聞目睹,紛至沓來。先是震懾神經、擊潰理智,繼而摧腸切腹、撕心裂肺,再混合戲裡戲外的情感,攪成一鍋血淚斑斑的漿糊……

寒梅凋盡,雪褪香銷。時日可以吹乾眼淚、沖淡傷感,卻磨不掉思念。當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仍剩下一縷餘情,如煙似線,欲斷難斷。

儘管餘情未了,早已事過境遷,難復舊觀。可是曾經的魂牽夢縈,歷歷在目,又豈是那麼容易割捨得下?

想看又不敢看,不忍看卻又捨不得,就如陸游與唐琬在沈園重逢一般--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戲裡戲外,其實都一樣。

因為這許多剪不斷、理還亂的藤葛糾纏,所以當主辦機構宣布團長因病辭演,改由蔡浙飛上陣,惋惜之餘,也暗舒一口氣--我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的抽離兩步,調整欣賞策略,改用更客觀的角度、更放鬆的心情,重新審視這齣戲文。

不過,對小蔡來說,這次演出絕不輕鬆。因為她身邊的拍檔,不是自小合作的同輩姊妹,而是身兼老師和大師姐的「浙百」原生代演員。滿臺角兒,都是從二十多年前舊版攜手走到新版的,唯獨小蔡是例外。何況她擔演的不是配角,而是正主兒陸游,壓力之沉重,可想而知。我的心情也很矛盾,一方面不想給人家妄添壓力,告誡自己必須抱持平常心;一方面卻禁不住雀躍,期待小蔡如何施展渾身解數,接住團長交下的棒兒。

不少戲迷喜歡在新晉演員之間找替身,寄託因歲月流逝而無處著落的感情;於是「似」與「不似」,就成為他們品評新晉演員的常用標準。所以我一直深信,小蔡跟團長儼如孿生姊妹的長相,不是優勢,而是沉重的負擔。因此也曾擔心,小蔡把心力全放在摹擬團長的唱腔和身段上,忽略了這一切表演技巧的最終服務對象--陸游。要演好此劇的陸游,她必須清楚瞭解每一句唱腔、每一個身段於塑造人物的作用及意義。若用「似」與「不似」來評說,小蔡努力求「似」的本象,應是編劇、導演和團長合力創造的陸游,沒有其他。

戲文未演到一半,慶幸我的擔心全屬多餘。

從演出所見,小蔡已充分掌握劇中陸游的精髓。舉手投足或許有點拘謹,火候也尚待鍛鍊,但絕非一招一式呆板的模仿。說來也許有點玄,但不求甚解、囫圇吞棗的模仿唱腔和動作,跟經過反覆思考、透徹理解後再臨摹的表演,效果上還是有明顯差別的,觀眾絕對看得出來。令我感到欣慰的是,小蔡沒有捨難取易,追求形似--估計團長也不允許--而是她看來真箇明白,劇本所寫的陸游是怎樣的一個人,團長當年為甚麼會用這樣的方法和技巧來塑造人物。此外,小蔡似乎也加入了一些自出機杼的元素,既發揮了自己的長處,也豐富了人物的面貌。例如她演繹陸游最初的年少氣盛、倔強自負,表現十分燙貼自然,跟三年後失意而回,滿懷落寞的情狀,對比更為鮮明。又如陸游舞劍、唐琬撫琴那一節,舞劍的身段、力度和感覺,更顯凌厲俐落,暗合陸游「長歌擊劍,待掃胡塵」的豪情壯志,也展示了她自小苦練的深厚武藝。

不過,這次演出稍微偏向通俗劇的格調,沒能充分表現戲文應有的深度和分量,情緒上的感染力也略嫌淺薄。戲文本來反映人生諸般錯失與誤會,多是性格、時機、際遇使然,無論如何努力也終歸徒勞的沉重、無奈和悲涼之感,明顯減弱了。我當然無法得知箇中原因,也找不著蛛絲馬跡,只盼她們細加檢討,以求改善。

說實話,這次小蔡臨危受命,跟諸位前輩同臺,並沒有預期中的隔閡,默契跟原班人馬不遑多讓。此劇內涵豐富、情感深邃而內斂,對演員藝術造詣與合作默契的要求極高。無論是刻劃陸游與唐琬的兩心如一,抑或表現兩人跟唐夫人、陸仲高之間性格和價值觀的衝突,均講究分寸得宜、時機精準的感情交流和反應。倘若哪一方心不在焉,或者彼此實力懸殊,就難以營造旗鼓相當的戲劇張力,表演效果自會失色不少。這次我特別欣賞陸游與堂兄陸仲高爭論那一段,充分表現了編與演怎樣相得益彰,帶來視聽之娛的至高享受。

邵雁再演陸仲高,收斂了往日張揚跋扈的氣焰,轉而刻劃人物如何愛惜堂弟,不想他投閒置散,同時幫助嬸母完成望子成龍的心願,為這個本來設定為趨炎附勢、見利忘義的反派人物,平添幾分溫情和厚道;亦使兄弟倆的衝突,從忠奸分明的二元對立,改成價值取向的分歧。我認為確立這一點十分重要,因為這是引爆母子、婆媳決裂的導火線,最終導致兩敗俱傷的結局。

不僅是邵雁,其實滿臺原生代演員,表現俱較往日成熟。當年或有幾分誇張輕浮,如今都換成了沉著老練,更切合戲文萬般鬱結、欲說還休的氣氛。洪瑛的唐夫人、江瑤的趙士程、吳春燕的唐仲俊、董柯娣的陸宰,莫不如此。

但最叫人心疼的,仍是陳輝玲的唐琬。

本以為事過情遷,陸游又換了人,可以稍微抽離一點、冷靜一點。沒想到,於其他人尚可;於唐琬,我仍然毫無招架之力。只要她那弱柳扶風似的身子站在眼前,腦袋便會自動關閉邏輯思考功能,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憐惜、惆悵和傷感,佔領著每一個細胞,彷彿理智上一絲半縷的質疑與批評,都是無可饒恕的褻瀆。更何況,這次貝姐著意施為,比往日更溫柔嫵媚,連喊一聲「婆母」也教人不忍卒聽。眉梢眼角、舉手投足間的濃愁薄怨,我見猶憐,彷彿呼吸粗重些,也會吹倒了她。

倘若女兒是水做的骨肉,唐琬大概是天下間最純淨、最清澈的泉水做的--婉約清純,見之忘俗;同時嬌柔脆弱,受不得半點塵俗的干擾。哪怕只是和風微拂,也會掀起環環相扣的漣漪,久久未能平伏。這片泓澄沉靜的麗水,合該處於迴峰層巒、密林環抱的幽谷,避開罡風和驚雷,與悠悠青山共度月夕花朝,直至地老天荒。可惜事與願違,她無辜陷落風刀霜劍的漩渦之中,無法掙脫。當剛毅崢嶸的青山翠谷也無法迴護於她,那堪將百鍊鋼化作繞指柔的溫婉恬退,也無用武之地了。

也許有人會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相依多年的山巒崩塌了,還有另一處更優美、更平靜的所在,默默守候著那一泓清泉。可是,山和水總是相生相依的,有這樣的山,便孕育這樣的水;有這樣的水,便形成這樣的丘壑。勉強把泉水引流到別的地方去,若非陰陽不調,便是連本質也要失去了。所以,唐琬永遠只能對趙士程心懷感激與抱歉,對於他的隆情厚意,卻始終無能為力。

也許又有人覺得唐琬太狠心,可是在感情的國度裡,「公平」、「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等概念,從來沒有立錐之地。情之所鍾,根本沒甚麼道理好講。正如李文秀的名言:「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也許唐琬跟李文秀和古高昌人一樣固執,但趙士程何嘗不是?他明知唐琬羅敷有夫,仍沒掩飾他對唐琬的傾慕與關心--不但當眾請她吟誦陸游的新詞,並稱讚她「吟得更好」;唐琬被逐後,既騰出小紅樓給她棲身,又差遣賣花三娘供給她一切起居所需,連點綴居室的花兒也照顧周全。「如果你深深愛著的人,卻深深的愛上了別人,有甚麽法子?」趙士程心細如塵,豈有不知?不過一往情深,難以自拔而已。正是:兩處傷心客,一般失意人。誰又忍心苛責了?

自從聽唐琬唱完半闋〈卜算子〉,把玉手輕輕搭在陸游左肩,然後他微微苦笑,頭也不回,伸手輕拍她手背兩下,似要告訴她:「放心,我沒事」,又像在說:「有你在,就好」,我再也無法直視唐琬的臉容--因為深知山雨欲來,眼前的溫馨旖旎,轉眼便化煙雲。她愈是柔順恭謹、顧全大體,就愈惱恨自己的袖手旁觀。縱然是鐵石心腸,我也不忍心再駐目細看,讓千古遺恨在眼皮底下冉冉重演。於是只好匆匆一瞥,然後耗子見貓似的在她抬頭之前移開視線,把注意力分散到衣裙、水袖等其他地方去--

直至,再進沈園。

明知相見爭如不見,但就是割捨不下。明知是錐心之痛,仍甘願做撲火燈蛾。

不是貪圖甚麼,或者相信甚麼奇蹟,而是不甘心,不想再留遺憾。

哪怕這一刻撲火的代價,須用餘生的悲哀和思念來補償。

陸游只來得及打量自己一襲青衣、滿身風塵,還沒想清楚應該是去是留,就得面對人間最無奈、最尷尬、最手足無措的處境。但他好歹也有賣花三娘通風報信,唐琬卻完全蒙在鼓裡。

敏感而脆弱的人兒,三年來咽淚裝歡,也不過為了讓自己死心。自欺欺人當然不管用,結果只能由天公出手,安排這個出乎意料,卻在情理之中的訣別儀式。

不約而同的心緒不寧,遊園散心,其實是陸游與唐琬兩心如一最有力的見證。上天下地,茫茫人海,能遇上跟自己心魂相契的人,連隨心無意的舉動也若合符節,其實是多麼幸運。多少人冀盼了一輩子,也始終沒等到另一顆相知的心。這非關有情無情、情深情淺,到底是造化弄人。若論用情之深,趙士程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他就是缺少了這一點緣分。莫說他跟唐琬相遇的時機,即使他無時無刻不在暗裡關顧著她,到頭來還是遲了一步。

一步之差,便是天涯。

導演楊小青精心編排的〈沈園重逢〉,把劇中人澎湃而壓抑的感情,描繪得淋漓盡致,確是虐心得無以復加。同時也不得不佩服,她對人物感情轉折的精準把握--至少不會把寵柳驕花兩頭難照應的尷尬局面,改成徑須沽取對君酌的笑話。

然而,當年利劍穿心的刺痛早已淡去,換來揮之不去的悵惘和感慨--明明感覺不算強烈,卻像幽靈一樣如影隨形。等閒不會露面生事,但卻一觸即發,非要鬧得寢食難安才罷休。

有人說:如果一生只能看一部越劇,非《陸游與唐琬》莫屬。我當然同意,並認為只能是這一部,沒有其他。退一步說,如果只看一折,那就是〈沈園重逢〉,同樣沒有次選。當中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無不直搗人心最脆弱的角落,教人怵然震動--

因為深愛,所以不敢相信,又捨不得不信。走近兩步,確定自己沒有眼花,卻害怕那是夢境,一眨眼就消逝無蹤。四目交投,凝視半晌,肯定不是做夢。然而往事如煙,無可挽回,跟夢境又有甚麼分別?

一壺黃酒、數點腥紅。萬般心事,盡在其中。

一張瑤琴、半樹梅花。千古遺恨,裊繞如紗。

然而,我們都回不去了。

Monday, 4 July 2016

海昏傳奇

早前參加了「西漢海昏侯墓大發現及墓主劉賀傳奇」講座,大開眼界,獲益良多。

講座分三部分,首先由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海昏侯墓考古發掘領隊楊軍先生介紹初步發掘成果,再由《西漢海昏侯墓大發現與墓主劉賀傳奇》一書的作者黎隆武先生以類似「百家講壇」的通俗形式介紹墓主劉賀的生平,最後則是問答環節,由香港歷史博物館前總館長丁新豹先生主持。

海昏侯劉賀是誰?原來他是漢武帝的孫兒,一生曲折跌宕,先後當過王爺、皇帝,不久被廢為庶人,其後復爵為侯。然而《漢書》沒有為劉賀立傳,其生平散見於〈宣帝紀〉、〈武五子傳〉及〈霍光傳〉等。

劉賀父親劉髆是武帝與李夫人的獨子,天漢四年(公元前九七年)立為昌邑王,領地在山陽,屬今天山東境內。十一年後,劉髆去世,劉賀繼位為王,年僅五歲。元平元年(公元前七三年),武帝幼子昭帝崩而無嗣,大將軍霍光藉詞請劉賀到長安主持喪禮,立他為帝。劉賀在位只有二十七天,因「行淫亂」被廢為庶人,遣返故地,仍獲賜湯沐邑二千戶,並盡得先王家財,但昌邑國除,改為山陽郡。霍光隨即改立武帝曾孫劉病已,即宣帝。宣帝對劉賀這位當過皇帝、出了名任性妄為的叔叔頗為疑忌,暗命山陽太守張敞密切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並如實上奏。儘管後來宣帝發覺劉賀「不足忌」,還是於元康三年(公元前六三年)封他為海昏侯,從山陽遷到豫章,即今日江西南昌一帶;並規定劉賀不得參加「宗廟朝聘之禮」,等於把他逐出劉氏門牆。四年後,劉賀死於豫章,年僅三十三歲。

劉賀一生充滿傳奇色彩,簡直是小說、戲劇的上佳題材,其陵墓的發現過程也極為巧合。二零一一年三月,南昌市郊村民發現有些形跡可疑的外來人,不知在挖甚麼,於是報警。當局接報調查,找到一個已挖得極深的盜洞,相信就是那些盜墓者所為。幸而及時發覺,墓中文物沒有失竊。江西文物當局隨即組成考古隊,開始發掘,才發現這就是劉賀的陵墓。主講嘉賓之一楊軍先生,就是第一位從盜洞中鑽進陵墓的考古人員。聽他繪形繪聲地細說發現陵墓的經過,以及發掘、點算文物的艱辛,也可以感受到考古人員當時既緊張又興奮的心情。

經過五年挖掘,從海昏侯墓裡出土的文物數量驚人,學術及文化價值也難以估計。例如錢庫藏有二百萬枚五銖錢,重逾十噸,並以一千錢為計算單位,證明唐、宋流行的「千錢為貫」,其實源於西漢。另有一件青銅蒸餾器,裡面裝滿了板栗、荸薺、菱角等果實,有人推測是蒸釀果酒之用。一旦屬實,現時認為中國於宋、元之間才出現蒸餾酒的歷史就得改寫。墓中還有數千件竹簡、木牘,可能包括漢末已失傳的《齊論語》。據《漢書》〈藝文志〉記載:《論語》共分三家,《古論語》二十一篇;《齊論語》二十二篇,「多〈問王〉、〈知道〉」兩篇;《魯論語》則有二十篇,只傳十九篇。據楊軍先生介紹,從簡牘中就發現了〈知道〉篇,因而推測是《齊論語》。其實《漢書》〈藝文志〉又記載:「傳《齊論》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貢禹、尚書令五鹿充宗、膠東庸生,唯王陽(即王吉)名家。」也就是說,昌邑王屬下的王吉是傳習《齊論語》的儒者之一,而且只有他稱得上「名家」。既然如此,倘若劉賀墓中真的藏有《齊論語》,也沒甚麼好奇怪的了。

聽考古專家介紹初步發掘成果,再三驚嘆之餘,不禁暗想:歷史上的寶藏實在發掘不盡,值得窮一生之力認真研究。而我們今天走到這一步,對前人、故鄉和世界的認知,又有多少是被扭曲或誤導了的?真相,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主觀而片面的想像,抑或無法觸碰的幻影?

劉賀出身尊貴,短短三十多年的人生,經歷了幾輩子的悲歡離合,不知為何卻被史家遺忘,連一篇完整的傳記也沒寫下。在僅存的零碎記載中,他任性胡為、荒淫無道,的確不似當皇帝的材料。但真相就這麼簡單嗎?他有沒有不為人知的言行,因史家失載而埋葬於歲月的荒原裡?倘若二千多年後的今天,我們沒有發現他的陵墓,沒找到那些他準備回歸太廟助祭時作酧金用、寫上「海昏侯臣賀酧黃金」的金板和金餅,他因年少輕狂而被逐出家門的寂寞和悔恨、渴望認祖歸宗而未能如願等幽邈心事,恐怕就湮沒無聞了。

Sunday, 3 July 2016

佛堂門摩崖石刻

位於西貢佛堂門的南宋摩崖石刻,是香港最早的紀年石刻,記載了本港一段鮮為人知的宋代歷史,彌足珍貴。石刻書於南宋咸淳甲戌年,即公元一二七四年(也就是宋亡前五年),距今已逾七個世紀。石刻久經風雨,紅漆早已褪盡,猶幸字蹟尚算清楚。全文九行,每行十二字,只有數字湮滅難辨。我曾嘗試搜尋石刻全文,可惜無功而還。沒料到竟在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現正舉行的「黑老虎:館藏碑帖拓片特展」中找到答案。

是次展覽規模不大,但展品相當精采,上起漢、魏,下迄清末民初,包括相傳為唐太宗愛駒、「昭陵六駿」之一拳毛騧的浮雕,以及北魏正光二年(公元五二一年)的陽文拓片。一般石刻字體深嵌石內,稱「陰文」,「陽文」則是字體突出,較為少見。

不過最吸引我的展品,當然是佛堂門摩崖石刻的拓片。據其題識,這是本港富商趙聿修贈予香港大學東方文化研究院的。再據時任東方文化研究院名譽研究員的簡又文教授於卷軸旁題寫的序言及釋文,這是一九五八年的事,距今又近一甲子了。釋文中詳論石刻現已模糊糜損的三字,實在令人喜出望外。

先引去年十一月遠足時拍下的石刻全文(原文無標點,試按文義而加,□即石刻缺字):

古汴嚴益彰官是場,同三山何天覺來游兩山。攷南堂石塔,建於大中祥符五年,次三山鄭廣清堞石刊木,一新兩堂。□□□滕了覺繼之。北堂古碑乃泉人辛道朴鼎刱於戊申,莫攷年號。今三山念法明、土人林道義繼之。道義又能宏其規,求再立石以紀。咸淳甲戌六月十五日書。

據拓片釋文,簡又文於一九五九年一月十八日「三游北堂,摩挲石刻,細細研究」後,認為「滕了覺繼之」前應為「續永嘉」三字。「永嘉」即浙江溫州,下接「滕了覺」,似為人名或僧號,亦符合通篇以籍貫、人名相連的寫法。若論字義,「續」或與前文「次」略近,應是「然後」、「接著」之意。如果這個說法屬實,全文內容就豁然開朗了。現試釋幾個關鍵字詞如下:

「場」於宋代專指官辦鹽場(《宋史》〈食貨志下三〉:「其鬻鹽之地曰『亭場』」可證),此處應指「官富場」,即宋代廣東十三鹽場之一,大約位於今天九龍半島土瓜灣至觀塘一帶海岸。當日地鐵沙中線工地出土的大量宋代文物,未知是否與官富場有關?事隔兩年有餘,當局整理和研究文物的進度怎樣了?

「南堂」應指「南佛堂」,即今天的東龍島。「北堂」應是「北佛堂」,即今天的大廟灣,也就是摩崖石刻所在地,與東龍島隔海相望。大廟灣與清水灣半島相連,故可步行前往。石刻開首提到的「兩山」,應是南、北佛堂合稱。兩島之間的海峽,就是佛堂門,乃古代海上交通要道。

順便一提,在佛堂門海峽西面的佛頭洲上,曾發現一塊斷為四截的石碑,上刻「德懷交趾國貢賦遙通」,下款為「稅廠值理重修」,因此一般認為該處乃古代海關遺址,可惜時代難考。古物古蹟辦事處的網頁說那是清同治七年(一八六八年)兩廣總督下令設置的稅關,但未引述史料。然而早在嘉慶九年(一八零四年),清廷已詔封建立阮氏王朝的阮福映為「越南國王」,不稱「交趾」。交趾是越南古國之一,與宋朝交往頻繁,史不絕書,因此我推測斷碑可能是宋代遺物,或其標記。但「稅廠」、「值理」等,又不似宋代稱呼,尚待進一步考證。

「汴」指汴梁,即開封。「三山」是福州的別稱,「泉」則是泉州,兩者俱是南宋重鎮。可見宋代香港與福建、浙江等沿海地區關係密切,閩、浙之人千里迢迢來遊覽、修塔造碑,居然不絕於道,亦可想像當時的海上交通,定然十分發達。

佛堂門摩崖石刻全文僅百餘字,內容卻異常豐富,一見難忘。當日注目半晌,彷彿有把微弱的聲音呼喚我細意追尋,讓失傳了的香港故事重見天日。所以只要有機會重訪石刻,或者看到相關資料,總會徘徊良久,不忍遽離。這次在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的展覽中,看到數十年前較為完整的拓片及詳細釋文,心中不免大喜。但願日後有機會找到充分證據,重頭細說宋代的香港故事。

Sunday, 12 June 2016

文本與演繹--讀《牡丹亭驚夢》初稿有感

欣賞殿堂陣容演出《牡丹亭驚夢》前,特意把最近重版,由葉紹德編撰、張敏慧校訂的劇本初稿細讀了幾遍。赫然演出本跟初稿差異甚多,不僅在於篇幅長略,更在於演繹手法和整體氣氛。這都是以前沒怎麼注意的,不禁暗叫慚愧。然而這次重讀,使我對唐先生如何解讀和改編湯顯祖原著,以及如何在劇本中呈現他的想法體會更深,亦啟發了我深思文本和演繹之間的關係,心靈和腦袋從中得到的滿足感,又遠在看戲之上。

《牡丹亭驚夢》是我第一齣踏進戲院欣賞的粵劇,儘管當時年紀小,仍記得看到〈會母〉一場,倏地感到氣氛逆轉,彷彿跟前文割裂了一般。即使生旦重頭戲〈幽媾〉,這邊廂杜麗娘只能以虛緲的魂魄與生死相許的情郎見面,傷感萬分,那邊廂柳夢梅飛來艷福卻好像開心得過了頭,總覺得一悲一喜,不太調和。還有柳夢梅和陳最良幾句對答,惹得哄堂大笑,有時即興的插科打諢也嫌拖得太長,觀眾卻似毫不介意。後來柳夢梅得知杜麗娘是鬼,從驚慌到決意殉愛,情緒也轉變太快,接不上榫。幾次重看此劇,仍感到悲喜之情反覆錯亂,教人無所適從。

細讀劇本初稿,才恍然唐先生最初的構思並非如此,而是偏向淒美、哀傷的格調,並充分反映於〈幽媾〉的動作指示,例如:

一、杜麗娘幽魂往訪寄寓南樓的柳夢梅,見他傾慕自己美貌,不禁「百感縈懷,悲從中起,微微搖頭飲泣介【註一】」。一段乙反木魚唱完,又是「泣不成聲掩面介」;直說到「只為驚夢遊園,空累我爹娘掛」,仍是「泣不成聲」、「回憶爹娘逐漸悲苦介」。

二、柳夢梅聽到「驚夢遊園」四字,倏地省悟眼前女子便是三年前夢裡鍾情之人,連忙「燈下看丹青,執手問嫦娥,嗟莫是夢中人也?」但見杜麗娘「點首而泣」,柳夢梅卻無半點喜色,而是「亦與麗娘相對飲泣介」。

三、柳夢梅得知杜麗娘已死,本來嚇得「蹲地掩面發抖」,但聽她「帶點自愧的心情」,「悲泣」唱道:「一夢死三年,一見了三生,只剩一段人鬼相思留後話」,驀然感動萬分,不再害怕,「懇切悲痛」地提出殉情之念。這段唸白和接下來的曲詞稍長,在演出中已經刪節,但其實兩人對答時的感情交流相當豐富,生死相許之情也極動人:

【夢梅續唱】你為我死,香銷鏡花,我哭句曲終線斷空抱琵琶,拜艷屍,抱落霞。【譜子重複玩,懇切悲痛白】麗娘,麗娘,你是千金之軀,自有爹娘痛愛,我係一介寒儒,落拓無依,你竟然能夠夢中生情,為我而死,生不能為我婦,死亦當為我妻……麗娘妻……【麗娘起強烈反應開始哭】你唔好喊,你稍候在芭蕉樹下,待我復上小樓,懸樑自盡。哪怕陽間難配偶,地府可成家。

【麗娘感激泣不成聲漸漸跪下雙手捧夢梅面,小曲〈人鬼戀〉合前譜唱】夢梅……不枉我傾心也,抱君慘喚夢梅血淚瑕。【夢梅攝白】麗娘妻,放手等我去死啦。【麗娘緊抱著續唱】你肯為我死,施恩更加,不怨天不怨地反覺榮華,復活花再萌芽。【譜子續玩,一路喊一路白】柳郎,如果你唔講出呢一番衷心說話,我就雖可回生,也羞慚再活。柳郎夫……

杜麗娘回生後,與柳夢梅定居杭州,十分恩愛。然而杜麗娘聞知淮揚李全作亂,父母正在當地,加上「向高堂未報重生喜」,難免「思親有淚減歡情」。所以兩人談情說笑的段落,應在三分甜蜜溫馨之中,暗藏七分苦澀。唐先生在〈會母〉的動作指示已相當明確,例如:

【夢梅苦笑介口古】麗娘,假如無咗一段再世姻緣,我三年唔中又係咁,三十年唔中又係咁;有咗一段再世姻緣,我中遲一日都累你掛繫親情。

【麗娘黯然花下句】我父榮膺新宰閣,自有三千食客在門庭。更無一個可娛親,獨有半子差堪娛晚景。……父教嚴,持家如法政。你應付須小心,執禮須恭敬。【介】母慈祥,有求可必應。【帶點悲淒】若將慈母比觀音,她比觀音更靈聖。

【麗娘黯然點頭目送三幾步,突然白】慢……【夢梅回身口古】唉,離家未一丈,三次叫回頭,麗娘,小夫妻既是難於別離,何苦又要別離即景?【麗娘苦笑口古】柳郎,所謂不別終須別,我所擔心嘅,就係倘若我父索及回生證據,倩丹青亦難以辨明。

【夢梅黯然白】一不離二,二不離三,三不離四,我知你骨肉情長,尚有未完嘅囑咐。【背身講】【麗娘淒然介白】唉,柳郎……【二人相擁哭相思介花下句】你說烽煙阻斷歸寧路,弱質何堪伴旅程。千拜百拜爹娘,願福壽雙星長照命。

縱觀〈會母〉一場,雖然氣氛比〈幽媾〉稍為輕鬆,但動作指示也沒有「欣然」、「大喜」等字眼,用得最多的是「黯然」。即使小夫妻閒話家常,也有幾處「笑」的指示,然而從戲文氣氛和人物情緒上分析,只能是微笑、苦笑或破涕為笑,是小夫妻在不知爹娘安危、柳夢梅前程未卜,還有兩人婚事能否得到父母諒解和接受的焦慮不安之中,相濡以沫的一點安慰。

從上述劇本原稿的動作指示,可見唐先生心目中〈幽媾〉、〈會母〉的氣氛較為淒怨傷感,並非演出本的歡愉輕快。為甚麼呢?這可能與唐先生對湯顯祖原著的理解有關。

唐先生寫過一篇文章,講述自己改編《牡丹亭》的「動機與主題」,兩次提到他心目中的《牡丹亭》是一齣「悲劇」:

麗娘醒後,她明知書生不能入贅於太守堂,假如夢境是實現了,也終是一個悲劇。於是,她只描寫她帶著一縷不了之情幽鬱而已。其實,她的心是未曾死去的。

……於是作者巧妙的寫了回生一節,把杜麗娘又復牽入封建的牢獄裡,使激變成一個動人可歌可泣的悲劇。【註二】

讀到這裡,頓時恍然,多年來演出本所見悲喜雜陳的感覺,可能是由於演員對唐先生的誤讀或修訂所致。不過,誤讀或誤解,未必是故意為之。誠如小思在重刊劇本集的序文所言:「經歷幾十年,就算根正原裝的『仙鳳鳴』演出本,也不斷經不同人手修訂--仙鳳鳴劇團晚晚演出後,必有檢討,並加修改。而日後各不同劇團演出,亦因應種種條件或多或少修改過,終非原創泥印本真貌了。」【註三】既然劇本屢經修改,已非本來面目,後人又從何得知唐先生的本意?

至於「因應種種條件或多或少修改」劇本,則反映了文本與演繹之間的關係,其實游移不定,孰輕孰重也可能因應不同情況而改變,難以一概而論。理論上,劇本是「一劇之本」,是主導表演手法(包括表演技巧及舞臺技術)的根本和依據,但為了遷就演出的環境限制和實際需要,表演手法須脫離甚至凌駕劇本的情況卻時有發生。例如《牡丹亭驚夢》首演於設有旋轉舞臺的利舞臺戲院,唐先生在劇本透露的布景構思也是以此為據。但如今香港大多數劇院不設旋轉舞臺,布景自然需要另行構思。此外,因應社會變遷,刪節劇本也是有其必要的。例如《牡丹亭驚夢》第一場〈遊園驚夢〉,原有一大段杜寶訓女的情節,早已刪去,只保留於文字本中。可是經過刪節後,現在《牡丹亭驚夢》仍須演至接近午夜才完場,連同中場休息合共四個半小時,對工時愈來愈長的現代觀眾來說,不啻是一大挑戰。

劇本畢竟不是一般只供閱讀的文學作品,也須透過演員和舞臺技術直接向觀眾傳遞其內容,劇本作為文學作品和表演文本的生命才算圓滿。何況文學作品也不乏屢經修訂才定稿者,如《紅樓夢》不也經過作者「披閱十載,增刪五次」麼?因此,為配合演出環境和技術限制等因素而修改劇本,固然無可厚非,但同時怎樣保存編劇的原意而不至失真,甚至扭曲、逆轉,也是值得慎重考慮的。

可是現實與理想的鴻溝,永遠難以填補,有時連想拉近一點也像愚公移山。修改劇本的方向、幅度和手法,其實牽涉劇本與表演孰先孰後、孰輕孰重的價值判斷,亦正是眾口難調之處。當日湯顯祖不滿他人以不協格律為由,妄改其《牡丹亭》曲詞,甚至發出「弟在此自謂知曲意者,筆懶意落,時時有之,正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答孫俟居〉)的憤激之語,正是因為他較重視自己作品的內容和意旨,認為應該凌駕於實際表演功能。然而在沈璟、馮夢龍、李漁等較重視表演形式,認為劇本必須能夠搬上舞臺的人眼中,只要劇本不合格律和表演需要,就必須修改。從他們曾經改易的《牡丹亭》曲詞片段可知,他們主要考慮的是格律、表演效果和觀眾是否明白、接受,至於編劇原意為何,修訂後的曲詞有沒有偏離原著,則不太注意。

平心而論,這不僅是表演內容(劇本)與形式(表演手法)之爭,也是劇本兼具文學作品和表演文本兩種性質的內在衝突。取捨之間,其實沒有對錯,就看你認為哪一方面更重要。最理想的做法,當然是兩全其美,但現實中往往是魚與熊掌的痛苦抉擇。

事隔數十年,《牡丹亭驚夢》演出本的氣氛為何轉悲為喜,當中涉及哪些考慮因素,恐怕已無法考證;但估計至少與演員解讀劇本的角度(如著眼於陳最良和柳夢梅插科打諢的部分,以期吸引觀眾),以及觀眾的反應有關,這些都是無可厚非的。不過,如今有幸看到唐先生《牡丹亭驚夢》劇本的原貌,亦知與現時常見、早成定例的演出本差異甚大,當然希望有機會看到有心人在舞臺上還原唐先生的本意,既向前賢致敬,亦為經典劇目探索更多表演上的可能。

誠如小思序文的結語:「本書出版,從『場上到案頭』(借用潘步釗之語),當俟有心人細演細讀。方圓唐先生拚了生命的不尋常的一腔心事。」今年是《牡丹亭驚夢》面世六十周年,也是「仙鳳鳴劇團」甲子之慶,但願小思老師願望成真,以慰唐先生在天之靈,亦稍申我輩敬仰、感恩之意。


【註一】「介」是戲曲劇本指示動作的專用字,如引文中的「搖頭飲泣介」、「掩面介」等。

【註二】唐滌生,〈編寫《牡丹亭驚夢》的動機與主題〉,原載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仙鳳鳴劇團」《牡丹亭驚夢》特刊,頁5-6;轉載自盧瑋鑾主編,《奼紫嫣紅開遍--良辰美景仙鳳鳴》(纖濃本)。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二零零四年。

【註三】小思,〈唐滌生一腔心事--新版序〉,葉紹德編撰,張敏慧校訂,《唐滌生戲曲欣賞(一):原創劇本〈帝女花〉、〈牡丹亭驚夢〉》。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二零一五年,頁12。

Friday, 13 May 2016

重看新版《陸游與唐琬》有感

睽別十二年,與老友遠涉重洋,往澳門藝術節重看越劇新版《陸游與唐琬》。喜見故人無恙,後繼有賢之餘,亦不免百感交集,遂賦二章,略抒衷懷。

藍月依舊照孤芳,十年浪淘鬢似霜。
喜得梅開南海隅,重溫豆蔻少年狂。

情深不永萬年同,莫怨高堂悼落紅。
俗責千鈞難拋捨,空懷耿介待東風。